校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陈国良那张故作虚弱的脸,看着那双藏在虚弱底下透着精光的眼睛。
然后校长慢慢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低头看着陈国良。
“国良,”校长的声音不高,“你这一局,棋下得确实不错。”
“我输了。”
“我会发通电,暂时下野。”
校长看了陈国良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校长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应威从门边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病床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司令,他走了。”
陈国良从床上坐起来,所有的伪装都撤走。
他又恢复了生龙活虎。
“跟医院说一声,”陈国良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我伤情好转,明天就出院。”
“然后给孙哲生那边递个话,校长要下野了,让他准备好接盘。”
“另外,给滇南发报,让驻苏州的那个师加快行动,一周之内必须全部到位。”
应威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
昭和七年一月一十八日。
也是1932年1月18日。
东京,大雪。
陆军省大楼的屋顶和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冰碴子。
陆军大臣荒木贞夫坐在办公室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关东军司令部发来的加急电报。
电文上写着关于东北占领区恢复生产的进度报告,字里行间都是坏消息。
抚顺煤矿的竖井还在排雷,迄今已经炸死了二十七个工兵,矿场恢复生产的时间被无限期推迟。
沈阳兵工厂的废墟里,工兵们又发现了三处隐蔽的炸药装置,拆弹过程中引发了二次爆炸,伤了六个人。
南满铁路奉天段还在抢修,但被炸断的铁轨和被破坏的信号系统短时期内难以完全修复。
荒木贞夫把电文看完,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坐在对面的军务局长小矶国昭开口说:“大臣,东北那边的进展比预想的慢太多。”
“支那将军临走之前布下的那些诡雷和爆破装置,牵制了我们大量的人力物力。”
“如果我们继续把资源投向东北的恢复重建,短期内将难以执行我们的下一步计划。”
荒木贞夫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大雪,沉默了好一会儿。
“国联那边的反应怎么样?”荒木贞夫问。
小矶国昭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念了几行:“国联调查团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下个月抵达奉天。”
“李顿爵士带队,成员包括灯塔国、高卢国、日耳曼国等国的代表。”
“他们的调查重点是皇军在东北行动的合法性问题,一旦调查报告公布,帝国将面临巨大的国际舆论压力。”
荒木贞夫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硬。
“国际压力,国际压力。”
“帝国每次扩张都要面对这种东西。”
“我们必须找一个办法转移国际社会的注意力。”
小矶国昭抬起头来:“大臣的意思是……”
荒木贞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双手撑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份东北战报上。
“上沪。”
他说了两个字。
小矶国昭的眉头动了一下:“上沪?”
“帝国在上沪的租界和利益,是列强关注的焦点。”
“如果我们在上沪采取一次军事行动,规模不需要太大,但动静要足够响。”
“各国驻沪的使节、记者、商团都会被吸引过去,他们就会盯着上沪看,东北那边的事情就会被淡化。”
荒木贞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一招声东击西。”
小矶国昭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海军那边,一直想在上沪方面显示存在感。”
“如果内阁决定在上沪采取行动,海军应该会积极配合。”
荒木贞夫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伸手拉开门。
走廊里传来电报机的嘀嗒声,和远处有人在快步走动的脚步声。
“立刻召开陆军省高层会议,邀请海军省的代表参加。”
荒木贞夫说,“我们要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
“上沪这一仗,必须打得快、打得狠、打得让全世界都看见。”
“只有这样,东北那边的麻烦才能暂时被压下去。”
小矶国昭站起来敬了个礼,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一月二十八日下午。
上沪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处,日华纱厂门口的空地上,枪声从午后一直断断续续地响到傍晚。
几个穿灰布短衫的工人倒在血泊里,周围的人声像一锅烧沸的水,叫骂声、哭喊声、呼救声搅在一起,从弄堂口一直漫到马路上。
日华纱厂的门板后面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东洋人,他们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
但门板缝隙间偶尔闪过的那几道反光,是枪管在暮色中的亮泽。
消息从闸北方向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上沪的大街小巷。
报馆的编辑们放下手里的杯子,抓起外套往外跑。
电车在轨道上减速停下,乘客们涌下车厢,挤在路边的公告栏前面看刚贴上去的手写告示。
租界里的巡捕房电话响成了一片,接线员的手从听筒上拿开不到三秒钟,就又被下一个电话占住了。
傍晚六点三十分,闸北宝山路。
天空的颜色从铅灰变成了暗蓝,路灯还没来得及亮,街面两旁的店铺门板陆续被从里面关上。
几辆挂着太阳旗的军用卡车从虹口方向开过来,车灯的光柱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地扫过街面。
卡车停在宝山路和天通庵路交叉口,车厢后板打开。
灰绿色军装的东洋士兵跳下车来,列队、整队、然后朝北站方向推过去。
靴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队列行进的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压迫感。
紧接着是炮声。
从虹口方向传来的,第一发落在北站广场中央的水泥地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第二发落在车站候车室的屋顶上,瓦片和木梁被掀飞出去,溅落在一节停靠在站台边上的货运车厢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北站里的铁路工人和乘客在炮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像被惊醒的鸟群一样朝出口涌去。
行李散落一地,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和手掌在地面上蹭出血痕。
第三发炮弹落在铁轨之间,枕木被炸断了几根,碎石和铁屑朝四面八方飞溅。
闸北一带的居民开始往外跑。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一只鸡笼子,笼子里的母鸡被炮声吓得扑棱着翅膀,咯咯咯地叫个不停。
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挤成了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黄包车的铃铛声、小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喊声混在一起,在暮色中形成一种嘈杂而混乱的喧嚣。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夜里九点整,东洋海军陆战队司令官下达了正式进攻命令。
第一波进攻的方向是闸北宝山路和天通庵路一线,目标是占领上海北站及其周边区域。
东洋士兵端着刺刀,在路灯和月光交织的昏暗光线中朝前推进,步幅短促而整齐,靴子踩在瓦砾和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二波进攻从虹口方向向北推进,目标是切断闸北与公共租界之间的联系,阻止大夏国增援部队进入市区。
第三波进攻沿着苏州河沿线展开,海军陆战队的小型炮艇从黄浦江驶入苏州河,船上的小口径火炮开始朝两岸的建筑物开火。
上沪的夜空在炮火中亮了起来。
每隔几秒钟就有一道闪光从某个方向炸开,然后是闷雷般的声响,在楼群之间回荡着,传出去很远很远。
就在同一天夜里,苏州。
苏州城内的街道在入夜之后已经安静下来了,但城西的一处军营里,灯火通明到了凌晨。
营区门口的岗哨换了两班,值班室的电话每隔半小时就响一次。
接线员守着一部电话机,耳机里传来的都是同一个内容:上沪那边打起来了,东洋人动真格的了。
滇军新军第三师师长义明道,此刻正站在营区中央那栋二层办公楼的地图前面。
办公室墙上的上沪及周边区域图用红蓝铅笔标注出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他身后站着一排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军官,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绷紧的专注。
“师长,”一个参谋从电话机那边站起来,手里攥着刚刚誊写好的电文抄件,“金陵方面来电,授权我部即刻进入上沪方向,统一指挥上沪周边所有可调动之部队。”
“电文上有总司令和军政部的双重签章。”
义明道转过身来,接过电文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传令下去,”
义明道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全师集合,按第一套作战方案进入上沪方向。”
“一团立即沿沪宁铁路线向真如方向推进,二团向江湾方向推进,三团作为预备队随师部前移。”
“炮兵营跟上,物资车队五分钟后出发。”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