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完,在场人哪里还听不懂什么意思。
大柱子手里的麻绳耷拉在地上,老宋也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抓着擦机布的手缩到了棉袄袖子里。
不过,王成才却是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看看周宏宇,又扭头看看脸色铁青的孙福林,开口了。
“周……周顾问!”
周宏宇转过脸,看着他:
“王科长,有什么话你直说。”
王成才两只手在中山装下摆上死命搓着,结结巴巴地问:
“我……我想问一下!”
“那几张变质化验单,确实是我签的字……”
“但,我那是被孙福林逼的啊!”
“他拿厂长的名头压我,我没办法才顺着他写的!”
“周顾问,你说,我要是现在改口……还带人去后院把那两辆大卡车拦下来,这……这算不算护厂有功啊?”
这话一从王成才嘴里蹦出来,孙福林整个人都僵住了。
顿时,他指着王成才破口大骂:
“王成才!你他娘的疯了?!”
“平日里老子哪点亏待过你?!”
“过年过节分带鱼分白糖,哪回少过你的一份?!”
“你现在临阵倒戈,反过来咬老子一口?!”
王成才闻言,看都不看孙福林,只是把脑袋缩在棉领子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周宏宇,等着回答。
周宏宇见状,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王科长。”
“根据我国现行法律,涉嫌职务犯罪的人员,在犯罪行为尚未完全得逞之前,主动放弃犯罪意图,并且采取行动防止犯罪结果发生的,属于犯罪中止!”
“不仅如此,你要是主动协助截回原料,避免了国家重大资产遭受损失,这属于有重大立功表现!”
“按照审判规定,都可以大幅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周宏宇说到这,把话音放缓。
“更何况,沈市五家国营厂正在推行全面改制。”
“改制之后,日化厂要上马全新的民用化妆品流水线,轻工局和光明商贸最缺的,就是像你这样懂化学配方、懂车间工艺的技术骨干。”
“你说,市里会怎么考虑?”
“这笔账,用不着我再替你算了吧?”
王成才听得两眼放光。
大幅减轻,或免除处罚!
还能再继续当技术骨干?!
他立刻转过身,咬牙切齿地指着孙福林,扯着嗓门大喊:
“大柱子!老宋!你们还愣着干啥?!”
“孙福林这是要把咱们往死坑里推啊!”
“咱们在厂里干死干活十几年,他一直不都是吃香的喝辣的?”
“现在,到了这时候还要咱们替他扛雷?”
“把绳子捡起来!快!咱们把孙福林按住来!”
这话说完,大柱子的动作很快。
他弯下腰,一把将地上的粗麻绳抓在手里。
“厂长,对不住了。”
“我不能去蹲大牢!”
“您要是真为大伙好,今天就老老实实呆在屋里,别逼我们粗人动手!”
旁边的老宋动作虽然慢了一点,但也立刻跟上。
就这样,三个人呈半包围的架势,把孙福林围在空旷的水泥地上。
孙福林彻底傻眼了。
刚才还对他唯唯诺诺的技术科长,对他言听计从的保卫科手下,一转眼的功夫,全成了周宏宇手里的刀!
“好……好啊!”
孙福林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一个个的,全吃里扒外是吧?!”
“想把老子捆起来当垫脚石?”
“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说完,孙福林就快步向外跑去。
事到如今,他心里是有些慌乱。
但,也还算冷静。
因为,他清楚自己的底细。
什么苏家屯的小化工厂,什么拿了六十万回来给大家分钱......
其实,全是他编出来稳住这帮蠢货的鬼话!
后院大卡车上的司机,是他亲表侄!
只要货一运到苏家屯,自己就能拿到钱,然后.......
孙福林压根没打算回日化厂!
他的棉大衣里层,早就缝好了去广州的特快列车车票,还有托关系开出来的边防证和假介绍信。
到了九二年底的南方,有六十万现金在手里,他做什么不行?!
分钱?
给王成才分?给刘黑子分?给看门的大柱子分?
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