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沉吟片刻。
“高热既然已经退了，最危险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不过杜大人远没有痊愈。”
“如今正值寒冬，绝不能受凉，饮食也要仔细，接下来只能慢慢调养。”
“他的病根还在肺部旧伤。”
孙思邈看着杜如晦，“至少要调养半年，才能真正恢复。”
李世民连连点头。
“半年就半年！”
他回头瞪着杜如晦。
“听见没有？”
“这半年什么公事都不许碰，好好跟着孙神医养病。”
“等身体彻底好了，你想怎么操劳国事，朕都不拦你。”
杜如晦眼眶微红。
“臣遵旨。”
李世民这才松了口气，又一把抓住孙思邈的手。
“孙神医真乃神医也！”
“朕要重赏你！”
孙思邈却赶忙摆手。
“陛下，这功劳老夫不能领。”
李世民一愣。
“什么意思？”
孙思邈皱着眉，看了一眼床上的杜如晦。
“说实话，杜大人为何突然好转，老夫也想不明白，至少……不是老夫治好的。”
李世民愣了一会儿，连孙思邈都不知道杜如晦为什么突然好转，这就有点邪门了。
他皱着眉想了想，忽然冷哼一声。
“朕知道了。”
孙思邈疑惑地看着他。
李世民满脸怨气。
“肯定是江阳和魏征那两个扫把星。”
“他们两个昨天还在长安，克明就烧得人事不省。今天一大早离了长安，你这边立刻就好了。”
杜如晦一愣。
“江阳和魏征离开长安了？”
李世民脸一下黑了。
“走了！”
“朕把他们两个赶去漳州了。”
杜如晦更加疑惑。
“好端端的，陛下为何把他们赶去漳州？”
李世民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
他当场把弘福寺的事情说了一遍。
从江阳跑到寺里骂他祸国殃民，说到江阳踹弘法大师，最后又说到那混账掏出手榴弹，把大雄宝殿里的佛像炸掉半边。
“朕亲自拿着官服去他家，已经给足他脸面。”
“他倒好，连朕的面都不见！”
“这混账简直不当人子！”
孙思邈听得眼皮直跳。
当着皇帝的面炸佛像，这种事放别人身上，脑袋早不知道掉多少回了。
杜如晦却没跟着笑。
他靠在床头，昨晚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出来。
沉默片刻，他看向孙思邈和屋里的下人。
“孙神医，诸位能否先出去一会儿？”
孙思邈虽然疑惑，还是带着人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以后，杜如晦才低声开口。
“陛下，恐怕臣今日能醒过来，真是托了江阳的福。”
李世民眉头一皱。
“跟那混账有什么关系？”
“昨夜他来过。”
杜如晦缓缓说道：“臣当时烧得厉害，许多事情记不清，不过隐约记得他在床边跟臣说了几句话。”
“后来好像还喂臣吃了什么东西。”
李世民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杜如晦停了一下，脸色有些古怪。
“他还在臣臀部扎了一下。”
李世民一怔。
“扎你？”
“臣原本也以为是烧糊涂以后出现的幻觉。”
杜如晦苦笑，“可今日醒来以后，臀部一直隐隐作痛，尤其用力的时候更明显。”
李世民还是有些不信。
他想了想，干脆伸手掀开被子。
“朕看看。”
杜如晦脸色一变。
“陛下，这……”
“你都快死一回了，还讲究什么。”
李世民直接把人翻过去，拉下裤子看了一眼。
杜如晦说疼的地方果然青了一大片，中间还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细东西刺进去过。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还真有。”
他把被子盖回去，立刻起身出了房门。
“杜荷！”
杜荷赶忙过来。
“陛下。”
“江阳昨晚是不是来过？”
“来过。”
杜荷点头，“江大人说今日要离开长安，想单独跟父亲说几句话，还让我先出去吃点东西。”
李世民眯起眼睛。
还真对上了。
重新回到房间，他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古怪。
“这混球到底做了什么？”
杜如晦沉吟了一会儿。
“陛下，臣倒是想到一件事。”
“说。”
“江阳这几日那些举动，恐怕都是故意的。”
李世民怔住。
“故意？”
杜如晦点点头。
“他先在千秋殿不断激怒陛下，后来又跑去弘福寺大闹，最后连佛像都炸了。”
“以他的聪明，自然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李世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想让朕把他赶出长安？”
“臣只是猜测。”
杜如晦缓缓说道：“现在想来，这个解释最说得通。”
李世民更加不理解。
“他图什么？”
“怕陛下追问。”
杜如晦看了看自己盖着被子的腿。
“臣昨夜已经到了那种地步，孙神医都束手无策。”
“江阳来过一趟，今日高热便退了。陛下知道以后，必然会抓着他问个明白。”
“他提前离开长安，倒省了许多麻烦。”
李世民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重新想了一遍。
千秋殿里，江阳明知道玄武门是他的忌讳，却一个劲往上撞。
弘福寺里更离谱。
后来他亲自把官服送去，江阳又故意拒不见驾。
现在看，确实像是在逼他下重手。
李世民脸色越来越黑。
“这混账……”
“竟然敢算计朕！”
他猛地站起来。
“朕现在就下旨把他召回来！”
“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拿什么东西救了你！”
杜如晦赶忙拉住他的袖子。
“陛下，算了吧。”
李世民回头。
“算了？”
“以江阳的性子，他若愿意说，昨夜就会把孙神医叫进去一起看。”
杜如晦轻声道：“他既然偷偷救臣，便说明那东西不愿让别人知道。”
“陛下把他召回来逼问，他多半一个字都不会吐。”
李世民咬着牙。
杜如晦笑了一下，“又何必为了弄清一个秘密，坏了陛下与他的君臣之谊？”
“他愿意在臣快死的时候出手，已经足够了。”
李世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脸上的怒意慢慢散去。
也是。
江阳若真有什么不愿意说的秘密，逼也没用。
那小子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更重要的是，江阳为了救杜如晦，宁可故意把他惹毛，宁可被赶出长安，也没把人丢下不管。
李世民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这混账。”
“还算有点良心。”
杜如晦也笑了。
李世民重新坐回床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他爱藏就让他藏吧。”
“反正克明你活过来了。”
说到这里，他心里忽然又踏实了几分。
若有一天躺在这里的人换成自己，江阳那混账嘴上骂得再难听，大概也不会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李世民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被算计的那点火气，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