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继续向倒悬山走去。
越往前走,海面越不安稳。
脚下的海不再是之前那面死寂的古镜,开始出现一圈一圈极细密的波纹,从山的方向往外荡。
那些波纹极浅,若不留心几乎看不见,可它们确实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极深处缓缓呼吸,每一次吐纳都搅动着这片灰沉沉的海。
青栀走在前,星力场与山体散发的道韵碰撞,发出极细的嗡鸣。
那声音极低,像一柄剑抵在另一柄剑上,未出鞘,却已暗自角力。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整张脸绷得极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枪尖上的星光开始跳动,像风中的烛火,被什么东西压得明灭不定。
但她始终没有停下,一步,又一步,踩得极稳。
苏清南走在中间,白璃与他只错半个身位。
三人渐渐靠近,那山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像天地之间所有重量都压在头顶三尺。
那种压迫并非来自某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坠入深海,周围全是水,找不到一个可以借力的点。
“别用蛮力去顶。”
苏清南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无风的海面上传得极清,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倒悬山越是一味用道力硬扛,它压得越重。放空,把它当成这海,这天,这风,别去抗拒,随它压下去。”
青栀依言,慢慢松了枪势,只留薄薄一层星力护身。
那星光从她身上缓缓褪去,不再像先前那样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果然,压力虽然还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将她整个人往下按。
她重新站稳了,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像一条被重新放回水里的鱼。
白璃没有出声。
她已经提前一步悟到了其中门道。
她的七曜星魂珠缓缓旋转,并非硬扛山威,而是像水一样,将那些无形的压力一点点包住,化开,再散去。
珠光从她肩侧漾出去,一圈一圈,像春水化冰,不争不抢,却把最凌厉的压迫都卸在了身外。
“这山不是法器,也不是妖物,是活的。”白璃低声道,“它在看我们?”
苏清南点头:“它在看,我们有没有资格从它身体里穿过。”
三人来到倒悬山正下方。
抬头望,山尖没入深海中,山体向四面八方扩张,像一柄被天地夹住的巨剑。
可待他们站定,才察觉此山远看是一整座,近看却处处错位。
山体的纹路,石脊,阴影构成无数重影像,像把千山万壑叠进了一处。
看久了,人会失去上下左右的判断,忘记哪边是海,哪边是天。
青栀只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气血翻涌,像有无数根针从眼底扎进来,直刺识海。
她连忙收回目光,胸口剧烈起伏。
白璃伸手按住她背心,渡去一缕星辉,才让她稳住心神。
苏清南见两人无碍,才指着山体中央偏右一条极不显眼的裂隙说:“入口在山腹。那片裂隙不是裂纹,是此山吐纳天外之气的通道。从那里进去,才是真正的破界路。但这裂隙并非固定在某一处,它会随时间,潮汐和星位偏移而移动,至少需要三人同力,才能让它显形。”
“怎么显形。”白璃问。
“需要我们做到三心同频,三力归一,像当初在极北共击魔潮时那样。但又远不一样。极北是合击,这里是交融。三个人的道韵要化成一股,不能有一丝强弱错位,否则裂隙会瞬间闭死。”
三人不再多言。
青栀盘膝坐于海面,长枪横放膝上。
那海面在她身下微微凹陷,像一片极薄极韧的冰,托着她的身子不下沉。
她闭上眼,身上星光率先亮起。
那星光极纯,银紫交织,从她眉心的星纹中倾泻而出,像一条小小的星河绕着她缓缓流转。
白璃坐于她左斜侧,七曜星辉如环带,绕着她与苏清南缓缓流动。
那星辉共有七色,却并不驳杂,反而像一道被揉匀了的虹,温润而沉静。
白璃的气息极为平稳,一呼一吸间,环带随之轻微收缩又舒展,像在给这方天地把脉。
苏清南最后坐下,位于两人之间。
他双手轻轻搭在膝上,指尖朝上,掌心虚虚相对。
五国龙运自他体内涌出,如五条细小金龙穿梭在星辉之间。
那些金龙时而聚合,时而分散,每一片鳞甲上都流转着人道的厚重与温润,像大地的脉动被具象成了某种可以看见的东西。
三道气息缓慢靠拢。
金色的人皇道韵与霜白的星河道韵彼此试探,摩挲,逐渐交织。
青栀的星辰守护之力则像一根极韧的线,将两种力量缝合在一起。
那线极细极亮,像北凉冬夜里最远的那颗星,不刺眼,却怎么也不会断。
海面之下,似有潮声响起。
那潮声极深极远,像从海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古老回响。
倒悬山上的纹路开始一段一段地亮起,像被点燃的古文。
那光从山尖方向自下而上蔓延,像整座山被从内里唤醒了。
每一段纹路亮起时,山体都轻轻震一下,像一尊沉睡太久的巨人正在缓缓睁眼。
“起。”
苏清南睁眼,低喝出声。
三色光芒同时大盛,汇成一道并不刺目的柔和光柱,从三人身上冲起,笔直撞入山腰那条裂隙。
那光柱极稳,像一根由三种颜色拧成的缆绳,一端系着三人,一端没入山腹。
裂隙被光柱撑开,越张越阔,像一只闭合太久的眼终于缓缓掀开。
天光从山腹深处漏出来。
那是与浊界完全不同的光。
更清,更透,像洗过无数遍的初春溪水,落在人身上,竟带着一点轻轻的暖。
那暖不灼人,也不逼人,只是轻轻地覆在皮肤上,像有谁用最软的指尖碰了你一下。
光落在青栀手背上,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感觉太奇怪了。
她这一生握过刀,握过枪,被风雪割过,被血水浸过,手上全是茧与疤。
可这道光落下来的时候,她像是第一次被什么极轻极暖的东西碰触,轻到让她眼眶发酸,却不知为什么要酸。
她小声说:“那边的天,比这边亮。”
白璃则静静望着那道天光,像在辨认什么。
她的目光穿过那条光缝,往极深极远处看去。
忽然,她轻声说:“那风里有花。”
苏清南一怔,仔细去闻。
果然,风从山腹中吹出,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像春天刚开的花,被太阳晒过后,散出的头一口气。
那香气若有若无,却让整片灰沉沉的海天都变得柔软了三分。
苏清南知道,他不能急。
破界之门就在眼前,可这一步跨出去,便再没有回头路。
他偏头看白璃,又看青栀,说:“进去之后,不要走散。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松手。”
青栀点头。
白璃轻轻握住他的手。
三人一同迈步,走入那条光缝。
他们像踩进了一条由光铺成的长河。
山腹之中无天无海,只有无数流光在前方奔涌,像一条被截下来的银河,在他们脚下与身侧流淌。
两侧是倒悬着缓缓转动的岩石,那些岩石巨大无比,每一块都像一座小山,表面刻满了与山体相同的纹路。
它们极慢极慢地旋转着,像时间本身在身旁流淌。
没有风,可他们能感到整座倒悬山都在轻轻震动,发出一种极低沉,极古老的声音。
那声音像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又像天地在吐纳。
每一次震动都让人的骨头跟着共鸣,像有一口巨大的钟在极远极远的地方被一下一下地敲响。
青栀走在最前,枪尖点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白璃与苏清南并排,两人始终握着手,十指交扣,没有松开过。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一空。
所有的光都往后退去,像幕布被人猛地掀开。
那一瞬间,青栀几乎站立不稳,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抛进了另一个世界。
然后,他们踩在了实地上。
第一口空气扑面而来。
白璃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是暖的,软的,带着水汽与青草香。
那风像从极远极远的春天吹来,穿过河谷与花田,把一身的风雪都吹散了。
她回头,看见身后那道裂隙缓缓合上,像一只眼睛终于闭拢。
倒悬山的背面竟只有半截残峰,像一截被截断的旧骨,静静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上。
青栀怔怔地站着,长枪拄地,像还没从从山肚子里走出来这个事实里回过神。
她环顾四周,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原来门那边的天地,这么大。”
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像在做梦。
脚下是细密的青草,踩上去软而韧,像一层厚厚的绿毯。
远处有山,有林,有被晨雾半掩的河。
天光柔和,不像浊界那般总带着一层灰。
这里的云是薄的,天是高的,连风都像是从极古老极温柔的地方吹来。
白璃轻轻松开了苏清南的手,往前走了两步,仰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清甜,像把整个胸腔都洗了一遍。
她转过身来,眼底有光,嘴角微扬。
“这里的天,和幻境里的一样。”她说。
苏清南看着她,微微点头。
他没有看风景。
他的目光穿过原野,望向极远处那一线若隐若现的人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站在晨曦最浓处,白衣如月,周身无风自动。
她立在那里,像已经等了他们很久,又像只是恰好路过这片原野,恰好被晨光勾出了一个淡淡的影。
青栀也看见了。
她下意识握紧了长枪,半步上前,挡在了苏清南与白璃身前。
“公子,那是谁。”她低声问。
苏清南没有回答。
那女子依然立在原处,既不上前,也不离开。
晨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的衣袂与长发都吹向同一个方向,可她整个人却像钉在了那片光里,纹丝不动。
白璃忽然道:“她身上没有敌意。”
苏清南点头:“嗯。”
青栀犹豫了一下,慢慢松了枪势,却仍不肯退开。
她像一匹被风惊过的小狼,竖着耳朵,紧紧地盯着那个不速之客。
然后,那女子动了。
她缓缓转身,朝他们走来。
她的步伐轻得不像在走路,像一片月光从水面上滑过。
每走一步,她周身的晨曦便淡去一分,待到走近了,三人才看清她的脸……
霎时间,三人顿时怔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