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忽然淡了,那女子缓步走来的瞬间,整片原野的风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断。
草叶停止了摇晃,远山上的雾气也凝住不动。
连苏清南三人的呼吸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得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青栀的枪尖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那颤极细,极密,像握着一根被雷劈过的铁条。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明明对方只是走近了几步,她的手腕却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每一次颤动都在往骨头里钻。
那女子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三人胸口上。
她的脸依旧看不清楚,像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晨雾。
不是纱,不是光,不是任何遮蔽术法。
只是她的五官像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那张脸上,无论你从哪个角度去看,能看到的都只是一片朦胧而模糊的空白。
白璃上前半步,与苏清南并肩。
她按住苏清南的手腕,指尖微凉,轻声道:“她身上的气不对,不是人,也不是妖!”
苏清南点头,掌心已凝起人道龙运,却不动声色:“都别先出手,先弄清楚她想干什么!”
那女子走到十步之外,停了!
她的脸转向苏清南,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更后面的什么东西。
那空白的面容上分明没有眼睛,可三人都能感到一种被注视的实感,像有什么极凉极薄的东西贴在了皮肤上,缓缓爬过。
四周安静得可怕。
忽然,她说了一句:“这地方,很久没来活人了。”
声音不响,却像是从三人自己的耳膜深处冒出来的。
那声音没有方向,没有远近,像是从自己的颅骨内侧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细小的冰针,轻轻刺进识海。
青栀头皮一麻,枪铮地抬起半寸。
白璃按住她,轻轻摇头。
那女子慢慢抬起右手。
她的袖口空空荡荡,抬起时露出里面一小截手腕,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水底的月光。
那手腕细得不像活人的肢体,像一件烧了太久的白瓷,轻轻一碰就要碎成粉末。
她指着苏清南的胸口,轻声道:“你身上有她的气息……”
那女子没有说完,只缓缓把脸凑近了一点。
青栀低喝:“别动!”
枪尖已经对准那女子咽喉。
可那女子像没看见枪尖,依旧往前迈了半步。
她的动作极自然,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根本不把眼前这柄杀过无数魔物的长枪放在眼里。
青栀一枪刺出。
枪芒如星,破空而至。
那一枪极快极准,枪尖上星力炸开,像一条银龙从枪杆中咆哮而出。
可就在枪尖触及那女子咽喉的瞬间,那女子的身体忽然散了一下。
像一幅画像被风吹皱,整个人都诡异地扭曲了一下,然后重新凝实,仍在原地,仍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
青栀瞳孔骤缩。
“没用的……”她说,“在这里,你们碰不到我!”
苏清南猛然抬眼。
果然,他们脚下的青草,远方的山影,头顶的天光,都有一种极不真实的光泽。
那光泽极淡,像在所有的景物表面镀了一层极薄的透明水膜,轻微扭曲着光线的走向。
他们此刻还站在倒悬山与这个世界的交界处,空间法则本就与浊界不同。
而眼前这女子,竟能随意抽动这方天地的规则。
这手段,怕是已经到了掌道之境。
“别信她的鬼话!”白璃忽然道。
她的声音清冷而笃定,像一柄薄薄的冰刃划开了这诡异的寂静:“她不是碰不到,是这里的地脉在替她挡!只要我们把脚踩实,她便不能再用虚身移形。”
苏清南点头,随即一脚踏地。
一股浑厚的人皇龙运顺着大地四散而出,像一条条极细的金色根脉,从苏清南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根脉穿透草皮与泥土,将三人脚下这片地面重新钉死,像用无数金色的钉子把这片空间牢牢缝在了原位。
白璃将七曜星魂珠祭出。
珠光扫过,女子脚下的虚影果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那扭曲极短暂,像水面上被投入一颗石子后荡开的涟漪,却实实在在。
青栀见机,长枪横扫,枪意如星,却不再是直刺,而是将三人周身三丈内的地面连封三道,像在湍流中砌起一座孤岛。
那女子退了一步。
她的裙摆下没有脚,空荡荡地飘着。
裙角拖过草地时,没有沾上一粒露珠,没有压弯一根草叶,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她的脸更模糊了,像被水晕开的墨。
可她的声音还是清晰的:“溟妖的圣女,星河的传人,人皇的道!原来浊界又能凑出三个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下来,像在对他们三人分别私语:“可惜……”
苏清南一声断喝:“装神弄鬼!”
一拳递出。
龙气如龙,拳风破空,直捣那女子面门。
可这一拳依旧被某种无形之物挡在半寸之外,像砸进了一团永远打不穿的泥里。
那泥不软不硬,带着一股极古老的腐朽气味,从拳面一直渗进骨头。
那女子并不还手,只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玩具。
“好凶的男人!”她说。
那女子忽然动了。
不是冲向他们任何一人,而是像一缕烟,贴着地面朝青栀掠去。
她的速度快得反常。
她上一瞬还在七步外,下一瞬已经出现在青栀身后,一只极白的手搭上了青栀的后颈。
那手不是冰,不是凉,是空。
青栀只觉后颈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碰,接着整条脊椎都像被抽空了一般。
星光从她体内倾泻而出,不受控制地往外散,像一桶被砸破的水。
“住手!”
苏清南怒喝,白璃星辉如剑斩下。
那一斩极准极快,星辉凝成一道薄而锋利的刃,直直劈向那女子与青栀之间。
可这一斩依旧落了空。
青栀被那只手一触,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水里,浑身星光骤乱,长枪差点脱手。
她到底是在沙场滚出来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反手一枪,枪尾撞向那女子腰肋。
这一枪没有落空。
枪尾结结实实撞中了什么东西。
那触感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穿过一片虚空,而是像打中了一具极轻极脆的躯壳,甚至能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咔。
那女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咦,向后滑开数丈,终于显出形来。
那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或者说,她的脸是一团不断流动的雾。
雾里偶尔闪过极细的阴影,像有人想从里面钻出来,又被按了回去。
那些阴影极淡极快,稍纵即逝,可白璃看清楚了其中的一张。
那是她自己的脸。
“能碰到我?”那女子似乎有些意外。
青栀喘着气,咬牙道:“姑奶奶在鬼门关走了那么多遭,还怕你一个装神弄鬼的东西!”
她额头冷汗直下,握枪的手却在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枪尖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抽空了大半星力的人。
那无面女子静静看了青栀一眼,竟像笑了笑。
“有点意思!”
说完,再次动了。
这一次,她比先前更快,快到连残影都像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苏清南与白璃同时出手,一金一霜,两股道韵封锁她所有路线。
金光如龙,横空截断。
霜刃如雨,封死退路。
可那女子不躲,反而迎上来,任由金光与霜刃穿透身体。
然后她出现在苏清南身后,贴着他耳边道:“你说,下一个是谁。”
那声音极近,像从苏清南自己的脊梁里渗出来的。
她的气息喷在他后颈上,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虚无的冷。
苏清南缓缓转身,掌中星斗钥令已经亮起。
那钥令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如古玉雕成,上面刻满了极细密的星纹。
此刻那些星纹正一段段亮起,像一条蛰伏了太久的光河被重新唤醒。
他盯着那张永远看不清楚的脸,一字一句道:“下一个人,会是你!”
白璃已绕到侧翼。
她不是要打,而是在布置。
七曜星珠分解,七色星辉落在七个不同方位,如七根钉子钉入地底。
每一颗珠子落地的瞬间,地面就亮起一道与珠色相应的光环,像七道彩色的印章烙在了大地上。
青栀立刻会意,拖枪后撤,将正面让给苏清南。
苏清南右手持令,左手结印,一条条龙运沿地面蔓延,和七色星辉逐一相扣。
金色的龙运与七彩星辉交织在一起,像织成一张星龙大网,将无面女子困在中央。
那女子终于不再躲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越来越密的纹路,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有意思,想在这里跟我比阵法。也好。正好看看,星河道人选中的人,到底学到他几成本事。”
她抬手,那团雾似的脸忽然剧烈翻涌,像要整个撕开。
一股极浓,极冷,极旧的气息从她体内溢出。
那是与浊界北冥海下沉睡的魔气同源,却更纯粹,更古老,像从天地最初那场大寂灭中残留下来的一点余息。
“装神弄鬼的,是你们!”
她的声音变了。
像成千上万个人同时开口,又像一个人把千万年的声音都吞进了喉咙。
那声音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笑,像把古往今来所有路过此地的人的声音都收集了起来,揉成了一件极不协调的外衣,披在了她身上。
原野上的草开始发黑。
远山像被什么啃去一层,山脊的轮廓变得模糊。
天色也快速暗下来,像有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的尽头缓缓拉过来,要把这整个世界都罩进去。
苏清南面色骤变,喝道:“青栀,退!”
青栀早已察觉不对,可她不肯退。
她把枪往地上一插,星力如井喷般涌出,撑起一道极亮的星辰屏障,死死挡在三人身前。
那屏障呈银紫色,上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星纹,像一面由星光凝成的盾牌。
“公子,我还能打。”她说。
苏清南看她一眼,没再劝。
白璃落在苏清南身侧,与他背对而立。
她的七曜星珠已重新合于掌心,星辉敛尽,隐隐蓄力。
两人对了一眼,便已商量好了最后一手。
那无面女子彻底变了。
她不再是女子的形态,而是一团不断翻涌的人形黑雾。
无数张模糊的脸在雾中沉浮,像把所有人的悲欢都揉成了一锅煮沸的泥。
那些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在尖叫,有的闭着眼像在沉睡。
它们彼此挤压,撕扯,融合,发出一种极低沉极嘈杂的嗡鸣,像一整个轮回在狭小的空间里同时上演。
她张开双臂,整片原野都像被拔离了地面。
花草,泥土,晨雾,尽数朝天空倒流。
那些被连根拔起的草叶在空中翻卷,像无数只绿色的手在向上抓挠。
天际线剧烈扭曲,远山像被揉皱的纸,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
“都留下吧……”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这方天地本身在说话,“与其去那边送死,还不如留在这里,与吾同登极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