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宏跟着王悦来到了司空府后院草堂。
“凤至,阿父就在堂内。”
王悦在后院门口停下脚步,示意谢宏一个人过去。
谢宏目光扫过后院,发现竟然连一个仆役都没有,但隐蔽处却似乎有埋伏。
卧槽!
王导不会算计我吧?
想想自己跟琅琊王氏非但没仇,还算交情不错,王导贵为天下士族领袖,朝堂第一人,不至于给自己挖坑。
于是他朝着王悦点点头,就如同逛后花园朝着草堂走了过去,留给王悦一个极其潇洒的背影。
王悦看着谢宏目光热切。
凤至真乃壁人啊,必须要他做王氏半子才行。
谢宏穿过后院回廊,来到草堂前门前,躬身作揖道:“司空,晚辈至矣。”
草堂内传出一个略显沙哑的苍老声音:“凤至快进来。”
谢宏拾阶而上,顺手推开门走了进去,转身再把门掩上。
却见草堂内布置得像是书房,四周俱是放满了竹简绢册的书架,王导披头散发,袒胸露乳的坐在地上,丝毫没有半点昨日在朝堂上方正模样。
他正埋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停下,只是点头示意让谢宏自己坐下倒茶喝。
谢宏也没有客气,走过去探头一看,顿时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王导竟然在写刚才自己吊唁王敦随口抄袭的诗。
旁边还有几张麻纸散乱放着,竟然也都是谢宏抄袭而来的诗歌。
什么大鹏一日同风起,什么日照香炉生紫烟,还有横渠四句。
谢宏默默在王导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默默的喝了两口压惊。
不多时,王导放下笔轻轻叹息一声,目光落在谢宏脸上,仿佛要看透谢宏的内心。
“凤至是师从何人?”
谢宏心头轻轻一跳。
看吧,妖孽过头了吧。
感受到王导眼底的审视,谢宏眼神不变,微微一笑道:“晚辈以万物为师。”
王导眼瞳陡然一缩,旋即哈哈一笑:“凤至是要与老夫辩难吗?”
谢宏摇了摇头:“晚辈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他这句话以万物为师,就是出自庄子,跟儒家的师者授业解惑想悖,王导自然会认为谢宏要与之辩难。
王导默然。
谢氏子这句话未免太狂了啊。
他的意思就是这个天下没有人能教得了他,所以天地间的一草一木,鸟兽虫鱼他都当成了自己的老师。
王导是什么人?
当之无愧的天下士族领袖,竟然丝毫没有半点反感谢宏的狂傲,还生出一种理所当然之感。
若不是万物为师,谢氏子又如何说出那等精妙之言?天下博士也辩驳不了半点。
他轻轻叹息一声,看着谢宏唏嘘道:“汝太年轻了。”
谢宏秒懂,笑道:“司空,晚辈之志不在朝堂。”
王导大奇:“汝不为门第?“曾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难道这不是汝之志向!”
谢宏心说装逼最怕装一半,隔墙有耳,干脆今天彻底不装了。
“司空,这句话的前置条件是我当上丞相啊,凤至年十六,便是三十岁为相,也还有十四年,太过遥远了。”
王导好悬一口气憋死。
“孺子,人言否?”
什么叫你三十岁当丞相还有十四年太遥远?
老夫今年四十六了,还只是司空。
王导这话若是换成另外一个人听,肯定也会如他骂谢宏一样被人骂。
他目光复杂的看着谢宏,半晌缓缓道:“后院无人,老夫想听凤至说心里话,凤至若入朝堂,想当一个什么臣子?权臣,能臣?孤臣?”
谢宏沉默片刻,旋即摇了摇头。
王导不由得好奇道:“凤至难道不想当丞相了?”
谢宏笑道:“自然是想的,以上三类晚辈都不当。”
王导的眼睛不由得微微眯起:“那难道除此三类臣子,凤至莫非相当奸臣?”
谢宏哈哈一笑,说道:“司空,晚辈立志要做社稷之臣。”
王导愣了片刻:“社稷之臣?”
谢宏面色一肃:“我做不了权臣,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受的教育让我对至高无上的权力其实没有多少兴趣,我也做不了能臣,因为我也没办法完全任由皇权指挥,我更不会当孤臣,晚辈也喜欢美酒美人美景,所以,我要做一个社稷之臣。”
“司空问我何为社稷之臣?那便是以国家利益为最高目标,能安定国运且举国信我,我自认有能力也有格局维系国家长治久安,以达到传承国祚的终极目标。”
王导直接自闭了。
良久之后他才深深叹息:“凤至要当圣人吗?”
谢宏笑道:“司空,圣人都是绝情断性之辈,晚辈不屑当啊。”
王导顿时一瞪眼:“孺子休要胡说。”
旋即他看着谢宏的眼神变得无比炽热,甚至有些贪婪:“老夫曾写信给谢幼舆,言及汝之婚事,郗氏女配不上汝,唯我王氏女才配得上,凤至,王氏女任选,老夫必要招汝为婿,郗道徽敢与老夫争夺,老夫必不与之干休。”
谢宏顿时哭笑不得。
“司空,当下平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晚辈要批评司空啊,儿女私情怎可凌驾于家国之上呢?”
王导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随即也变得严肃起来。
“昨日在朝堂之上,汝之策已成国策,但老夫还想知道,汝还有没有具体的安排?”
谢宏忍不住一翻白眼:“司空不如这样,等叛军临城,你把晚辈架上建康城头,晚辈保证三言两语骂死王含,到时候叛军自然烟消云散。”
王导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忍不住双手搓了搓:“此计甚妙。”
谢宏……
他仔细回想了历史上王敦在两年之后发动第二次叛乱的详情,一时之间又不确定现在建康城内有没有两年之后的那些人。
根据《晋书》记载,当时的总指挥就是王导,他被加封了一大堆官职,司徒,大都督,假节,领扬州刺史。
“司空,我若是陛下,必定任司空为平叛大都督。”
王敦脸都变了:“孺子休要胡言,老夫避嫌都来不及呢。”
谢宏冷冷一笑:“司空,说一句话不好听的话,这个时候您应该直接主动请缨才对,避嫌?怕不是陛下会多想哦。”
王导下意识的往隔壁看了一眼,立刻收回了目光。
谢宏心知肚明,暗自好笑。
“我们再说建康城内,禁军说是三万,其实不足一万之数,这点人就别出城送死了,只需要坚守城池三个月,徐州的王邃,豫州的祖约,兖州的刘遐,临淮太守苏峻等人有一人领兵还京,到时候自然便攻守易形。”
王导立刻问道:“该作何安排?”
谢宏想了想,缓缓道:司空自请为大都督,可命丹阳尹温太真,右将军卞望之领兵三千守石头城。”
“再命光禄勋,护军将军应思远带一千人负责朱雀桥南,虚张声势,可督战可援战。”
王导的眼睛变得雪亮。
谢宏所说的两人,都是久经战阵的名将,即便是王导自己来部署,也未必有谢宏这样信手拈来。
“再命庾元规以左卫将军守宫禁,以卞仲仁为中军将军巡城。”
“陛下可坐镇朝堂统筹全局,太子则上城以振士气。”
王导追问道:“难道只能守城?”
谢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还有郗公呢?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这位平叛都督便好了。”
王导再也无话可说,看着谢宏如同酒鬼见到了美酒。
谢宏却没有注意王导的眼神,他在想这一次的平叛的首功自己肯定跑不掉了。
但还要给身边人捞点功劳啊。
刘冲,谢裒,乃至于桓温,咱们讲究的就是一个雨露均沾。
早知道把谢尚也带来好了。
历史上司马绍曾派人率千人夜袭叛军,是这一次叛乱的转折。
二弟,这个功劳属于你了,大哥不能让你手刃仇人,也算是最大程度的让你报了仇。
历史上王含最后统率水陆大军五万进逼建康,沈充后续又带着两万人赶来会合。
希望老沈有点逼数吧,别到时候自己还要亲自去劝降。
建康的禁军宿卫不但不满万,还是弱鸡,真怕这点人守不住城就操蛋了。
好在郗鉴麾下的流民军乃是真正的精锐。
只需要他准时赶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