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书房一墙之隔是一间密室。
司马睿和司马绍无声对坐,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
王敦作乱,司马睿却依旧只找王导商谈大事,这未尝不是一种悲哀。
相较于其他大臣,司马睿还是更信任这个一手把自己扶上皇帝位的至交好友。
其余那些名臣空有其名,不能说他们毫无才干,但一个个自命清高,根本不愿意任事,什么事情到了他们嘴里都是俗务。
这令司马睿愤怒的同时又深感无力。
唯一愿意任事的陶侃,却因为王敦之故,不愿意回归朝堂。
他体弱多病大概是活不了多久了。
但他实在没有想到,凶残暴虐的王敦竟然死在了他前面。
而如今整个建康,第一个能拿出来计划对抗叛军的人,竟然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满朝的名士,大臣,难道他们真的都是草包吗?
显然不是。
司马睿知道,在这些人眼中,门第,宗族才是最重要的。
皇帝谁都可以当,但宗族不能灭。
听着隔壁的谢宏侃侃而谈,司马睿的心情越发复杂。
司马绍静静的坐在那里,心情却十分激动。
过了许久,隔壁终于传来王导的声音:“凤至且去,老夫还要考虑一下。”
等谢宏告辞离开草堂,王导这才推门进入密室,对着司马睿参拜:“陛下。”
司马绍主动起身把王导扶着坐下,又给王导倒了一杯茶。
司马睿有些虚弱的看着王导:“阿龙,便如谢凤至所言,朕下诏,进汝司徒,大都督,假节,领扬州刺史。”
王导大惊失色,立刻拜倒在地:“陛下,孺子戏言耳。”
司马睿缓缓摇头:“非是戏言,乃是谋国之言也,阿龙不许辞。”
东晋三公,太尉第一,司徒第二,司空第三。
而大都督和都督中外军事是一个意思,但该职属于不常设的加官,任职者会被授予代表天子威权的黄钺,有权节制所有将领,包括持节的将军,是名义上的全国最高军事统帅。
大都督为战时临时任命,战事结束职务自然就被裁撤。
王导只能谢恩。
“道畿,谢氏子想当社稷之臣,乃汝之福,但朕观此子看似随和实则桀骜,威不可压,愿汝如朕与阿龙这般,终身以友视之。”
司马绍喏喏领命。
司马睿突然叹息一声,看着王导道:“阿龙,谢氏子三十岁之前可以为相否?”
王导忍不住惊骇道:“陛下,以谢凤至之才自然是可以的,但他弱冠孺子……谢氏门第又太低,恐遭人嫉恨啊。”
司马睿缓缓闭上了双眼。
谢凤至乃是国器,但年龄确实太小了,是他的短板,而且陈郡谢氏的门第太低了,若是过于重用,必然会引起其他高门大族的忌惮,甚至是引发很多令人担心的事情。
可放着如此高才而不用……
司马睿心头已经有了主意。
一切便等到叛乱平息之后再说吧。
到时候朝堂上谁还能无视谢氏子之功?
“道畿,随朕回宫。”
这边谢宏出了后院,一路上竟然没遇到仆从婢女,顿时有些奇怪。
老王不至于这么失礼吧?
他哪里知道,这是王导故意安排的,而且完全把他当成了子侄对待。
谢宏顺着原路穿过回廊,终于有人迎了上来,老远就喜道:“天地会建康堂主王胡之拜见总舵主,地振高冈,地振高冈,一脉溪山千古秀。”
谢宏恶寒。
自己做的孽,自己要承受啊。
却见王胡之和王彪之一身雪白孝衣,脸上掩饰不住高兴之色迎了上来,分明就是丧事喜办。
“修龄兄,叔虎兄,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王羲之突然跑了过来,老远就朝着谢宏喊道:谢凤至,我给你写了信还没来得及寄你便来建康了,我从武昌归来就立刻买了十八口大缸,快快随我一观。”
王胡之一把抓住谢宏的手就往一边拉:“走,去我的院子。”
王羲之顿时大怒:“阿龄,谢凤至乃是我的客人。”
王胡之哼了一声,王氏诸子当中,他是最见不得王羲之的,他认为王羲之总是一副眼高于顶的姿态,过于狂傲了。
谢宏却有些诧异。
历史上这两人关系极为亲近啊,书信频繁,王羲之在为幼子王献之求婚的帖中甚至还专门提及了王胡之的官职履历。
而王胡之离任丹阳尹时,也是第一时间写信告知王羲之。
还是年轻呐。
这边几个人拉拉扯扯的离开,王悦却悄悄从暗中走了出来,然后转身进入了廊后。
却见廊后十多个女郎正各自带着贴身侍女聚在一起。
侍女见到王悦,连忙肃拜:“长郎君。”
王氏女郎见到王悦,也纷纷凑了上来。
“阿兄来了。”
“阿兄,谢郎君好美啊。”
“可惜年纪尚幼。”
一群女郎叽叽喳喳,或高髻蝉鬓,或曲裾襦裙,俱是容颜清丽,体格高挑,都是琅琊王氏的族女。
她们年幼的尚不足十五,年长的也不过二十五,都是王氏可以议嫁之女,平素只有她们挑选别人,那里轮得到别人挑选她们?
在得到王悦命令之前,她们还心高气傲的很是不服,可见到谢宏之后立刻就把心头那点不服丢到了九霄云外。
那个谢郎君果然是个大美人呢。
而且他竟然还能随意进出族长的草堂,连阿菟这么孤傲的人,都对他这么热情。
谢郎君已经被陛下召为秘书郎,又有都乡侯的爵位在身,还是太子宾。
但陈郡谢氏的门第实在太低了,嫁过去会招致其他闺中密友的嘲笑啊。
这实在太令人为难了。
一个身材苗条修长,面容绝丽的少女看着王悦嘻嘻一笑:阿兄,谢郎君好高啊。”
少女正是江州刺史王彬的长女,今年才十四岁。
历史上她出身煊赫,乃是建康最知名的豪门名媛,而且容貌极其出众,身边追求者无数。
但她却是终身未嫁,活了五十八岁,然后跟父亲王彬合葬在了一起,这在东晋的士族墓葬中极为罕见。
南京出土的王彬家族墓群中,王丹虎的墓里出土了两百多颗红色丹药,检测出汞含量高达百分之六十,这正是当时五石散的真实成分。
后世猜测她是长期服用五石散导致了其慢性中毒。
琅琊王氏的郎君和女郎多有服散,王羲之跟王丹虎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他不但自己吃,还拉着妻弟郗愔一起吃,还他娘经常交流心得。
郗愔送了他一款改良的五石散,他就写服足下五色石膏散,身轻,行动如飞。
当然,这个时间段王羲之和王丹虎都还没有开始服散。
谢宏肯定会阻止他吃的。
王悦的目光落在王丹虎身上:“丹虎,谢凤至可为汝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