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拉胯的朝廷,终究也是个朝廷。
司马睿到底还是决定在临死之前再硬气一回。
王敦之死传诏天下,果然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叛军沿江而下,越走越不是滋味。
年初王敦第一次起兵清君侧的时候,大军所到之处,沿途的郡县就没有关门的。
不但城门大开,甚至还悄悄送钱送粮。
但这次不一样了。
叛军对外是以王含为帅,钱凤为副,数万大军势如破竹顺江而下,但沿途的郡县全都戒严了。
过路可以,莫来挨老子。
钱粮?
什么钱粮?
数日之后,王含的前锋逼近了当利口。
此地乃是长江北岸的重要渡口,和南岸的牛渚隔江相望,是江北进入江东的必经要冲。
牛渚还有一个名字叫采石矶,大名鼎鼎的长江三矶,历来的兵家必争之地。
历史上谢尚出任安西将军,豫州刺史就出镇在牛渚,而且还修筑了牛渚城,这座城就是后来的谢公城,留下了牛渚玩月的著名典故。
从三国时期开始,此地就已经成为了江东长江防线的核心据点,当下依然是。
当利口属于历阳郡,牛渚属于丹阳郡,前者为前沿阵地,候着为后方枢纽,与江心的横江津互为犄角,共同构成了建康第一道屏障。
牛渚矶如今囤积了很多的军粮,兵器,若是有失定然对朝廷士气造成很大的打击。
真实历史上,王敦两年后病重无法亲征,叛军的先头部队由钱凤统领,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推进到了建康,占据了战场的绝对主动权。身为皇帝的司马绍亲自率军,联合郗鉴,温峤,庾亮几人加上地方勤王的部队在石头城与叛军展开决战,叛军溃败。
后续才有了朝廷分路追击叛军残部,先后在江宁,吴兴等地击溃了王含,沈充统领的残余叛军,最终将钱凤,沈充斩杀。
而当下钱凤依然是叛军前锋,可对手变了。
钱凤率领上万精锐,被挡在了当利口。
拦路者阿谁?
光速上任的历阳太守,建威将军,散骑常侍,都亭侯陶瞻。
谢宏从王导手中借来部曲五百,又从司马绍这边划拉来亲卫五百,全都交给了陶瞻。
当利口还有守军两千,加上陶瞻身边的五十个部曲,陶瞻麾下一共有士卒三千零五十人。
钱凤这几日可谓是殚精竭虑,熬成了狗。
没办法,王敦麾下并非只有王含父子,还有邓岳,魏乂,周抚,杜弘,朱轨,赵诱这些心腹部将。
王敦病得太蹊跷了,自然会引起心腹的怀疑。
加上叛军刚没走两天,王敦亡故,乌衣巷大肆举丧的消息就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他们见不到王敦,自然就要找王含了。
但王含暴戾成性,王应又根本就没脑子,擦屁股的事情全靠钱凤。
钱凤这几日每天几乎都只能睡一两个时辰。
原本想着快速推进,速战速决,没想到却在当利口遇到了阻碍。
陶瞻连夜在沿河布下十多处望楼,每处望楼各置弩手五十,步卒百人,又在望楼下面堆了柴垛。
叛军一旦进攻就会受到这些望楼的袭扰,若是分兵来攻,士卒便会直接撤退,再一把火烧了望楼。
陶瞻又命人将所有船只横于江面,首尾相连,同样堆满了柴薪,随时可以点火,还在几处水势较浅的江面故布疑阵
谢宏用陶瞻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不愧是陶侃长子,名将之后,钱凤看了只能望江兴叹。
速战速决这一招是行不通了。
他猜到了对方是故布疑阵,真实目的不过是为了拖延他几日。
这边拖延几日,建康就多出几日。
但他他不敢冒险。
“暂且停下。”
钱凤只能咬牙切齿吩咐前锋部队停滞不前。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想到了这应该是谢氏子的诡计。
他恨啊。
悔不当初。
若是在武昌把谢氏子杀了,哪里还有这些事?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谢宏他心底就莫名多了一种惊惧和惶恐。
作为他最大的好友,沈充那边似乎发生了变故。
王敦死的当夜,他便派心腹连夜给沈充送去了密信,邀他共同起兵。
但这都过去五天了,派去沈充那边的心腹竟然还没有回转。
想到谢宏就是沈充从寻阳郡带到武昌的,回到武昌沈充竟然还帮谢氏子求情,谢氏子又送他离开武昌。
再想到王敦对谢宏的态度变化,钱凤越发惊惧起来。
谢氏子非人耶?
为何每一个人跟他接触的人,都会被他蛊惑?
谢宏这几天也没有休息好。
送走陶瞻之后,他连续三天都在东宫,长干里,石头城,乌衣巷来回奔波。
东宫专门辟出一个参谋室,地上摊着建康城防图,旁边还堆满了各种的竹简,木牍,绢册。
图上用朱砂标出来的位置,都已经完成了布防。
但朝廷最大的问题,是兵员不足。
禁军拢共就一万人,再把宗室的部曲抽调过来,也才能多出一千人。
琅琊王氏和颍川庾氏又出了血,各自抽调出一千部曲编入城防军,其他高门大族不管情愿不情愿,也都少则几十人,多则数百人把护卫贡献了出来。
这么一划拉,多出来五千守军。
这些部曲成建制作战自然是个问题,但小股规模机动作战却不容小觑。
谢宏把他们按照家族分别安置在宫城,外郭,以及城外的水道,要津,还有仓廪的位置。
其中最紧要的几处又加强了力量。
这原本不该他做的,但架不住司马绍纡尊降贵啊。
司马绍都没把自己当太子,谢宏自然不敢玩什么羽扇纶巾强撸灰飞这一套了。
牛马就要卷起来。
“阿兄,太真公来了。”
桓温揉着眼睛从门口探头,被谢宏用手上的小棍子敲了回去:“告诉太真公,我手上一根毛都没有了。”
桓温应了一声缩回头去。
但很快温峤就披甲闯了进来。
“凤至,需得再予我三千士卒,否则石头城危矣。”
谢宏苦笑连连,摊手道:“叔父,把我绑去石头城吧。”
温峤瞪了他一眼,撇嘴道:“沿江卫戍不能有缺口,你拨给我的士卒,再加诸家门阀的私兵部曲,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余,要靠这点人守住石头城几无可能,若不是你,我定然认为是有人想让我温太真送死。”
除了此前的策略,谢宏又定下了守内先守外,守外先守险的方略,重点布防石头城的纵深防线,层层递进。
但一切都需要人。
没有人玩不转。
就在这时,桓温又探头进来:“阿兄,有个叫刘屠之的校尉求见。”
谢宏一愣,旋即大喜,直接跑了出去,丢下温峤一脸愕然。
刘屠之是谁?
区区一个校尉,值得凤至如此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