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没有城墙只有宫墙。
也不是没有,而是竹篱笆绕城一周,然后留下了五十多道篱笆门。
城内的庶民年初被王敦一顿爆冲,现在已经习惯了。
朝廷该关门关门,该戒严戒严,庶民却是该干啥干啥。
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士卒进进出出,他们甚至还能站在道边驻足,评头论足一番。
唯一不同的就是城外淮水两岸,夜间会多出两道细长的光带,照着淮水连成一片。
司马绍如今每日也大概只能睡两个时辰。
他每天要巡防,然后与谢宏,温峤,庾亮商议军情。而建康诸公则是每天聚集在朝堂上,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一开始这些名臣名士对谢宏还是很有些微词的,但如今所有的微词都消失了。
无数人旁敲侧击都在打听谢宏的情况,是否婚配自然是所有人最感兴趣的。
孤傲如庾元规竟然都对谢宏低了头,更何况我们?
此刻司马绍正在城北巡视,忽然望楼上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这是禁军的示警,表示有军队正在接近。
司马绍不由得一惊,北城怎么会有军队?
他抓起佩剑登上望楼,发现远处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蹄声急骤如雨,马上骑士浑身灰土,战袍已被汗水打湿,冲到近前这才勒住马,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来人大声喝道:“吾乃兖州刺史郗公麾下前锋校尉,率铁骑一千驰援,管事者何人?”
司马绍心头猛跳了一下。
郗鉴的前锋部队来了?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凤至真乃神人啊,郗道徽果然来了。
“足下,我便是。”
司马绍没有表露身份,刘冲也完全没看出来他是太子,三言两语之后刘冲便问起了谢宏。
听说是谢宏的结拜兄弟,司马绍立刻带着他往东宫赶去,顺便留下十几名亲卫在这边迎接后面的骑兵。
谢宏跑出东宫就看到门外有单骑挺立,马上之人披着一身铁甲,腰悬汉剑,马鞍上还挂着一杆长槊。
那人眼窝深陷,原本稚嫩的面庞又黑又红,整个人却壮实了足足两圈,不是刘冲是谁?
刘冲看见谢宏,直接翻身下马,大步朝谢宏走去,然后扑通一声单膝跪在谢宏面前,眼泪先流了下来:“大兄!”
谢宏也是眼眶一热,连忙伸手去扶他,刘冲却不肯起来:“弟有今日,俱是大兄之恩,请受弟三拜。”
说着咚咚咚直接顿首三拜。
将刘冲拽起来上下打量了一圈,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如今浑身上下竟多了一股悍将之风。
谢宏不由得一阵的感慨:“二弟辛苦了,但我还是要问你带了多少人来?郗公什么时候能到?”
刘冲眼眶又红了几分,强忍激动道:“弟只带了一千骑兵,郗公麾下三万人快则五日,慢则十日必到。”
谢宏顿时来了兴趣。
“快,我要看看你小子有没有按照我教你的练兵。”
一旁的司马绍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凤至竟然还会练兵?
温峤此刻也还没走,庾亮恰好刚从宫外归来,于是他悄悄把两人都叫了过来,想要看看郗鉴麾下的精锐究竟若何。
朝北城赶去的路上,谢宏这才把刘冲引荐给了司马绍等人。
听说刘冲即是戴渊之子,三人的表情顿时复杂。
北城之外,刘冲带来的一千骑兵已是列阵以待,远远望去,一千骑排成笔直的三列,铁甲森然,鸦雀无声,黑压压的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温峤是带过兵的,实打实的名将。司马绍和庾亮只是脸色一变,但他却是倒抽一口凉气,神情骇然。
“太真公?何故失态?”
司马绍低声问道。
温峤恍惚过后苦笑道:“殿下,这哪是流民军啊?此乃冠绝天下的精骑啊,便是胡人也未有此等精锐。”
司马绍和庾亮相顾失色,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同时闪过一抹忧虑。
郗鉴的军队这么强大吗?
用郗鉴来退王含岂不是驱虎逐狼?
谢宏看着眼前的士卒,神情一阵的恍惚。
别的不说,老弟听话这方面没毛病啊。
这些骑兵原本就具备很强的战斗力,再以现代的手段训练,自然足够震撼到所有人了。
眼前的士卒俱是内穿褐衣,头上挽锥裹布,外着两裆铠。
两裆铠乃是从两汉一直到魏晋南北朝时期都非常流行的一种制式甲,是用皮革为底,上缀鱼鳞金属铁片的背心式紧身铠甲。
穿越之前他经常在网上跟人撕逼。
魏晋南北朝的服饰总是令人一言难尽。
谢宏考据无数,对这个时代的汉服算得上是权威人士了。
那种男女没事就前后挂着两块布,头上带着林青霞东方不败头冠,看着就像是小本子阴阳师的服饰,那特么根本不是汉服。
非要说是,也只能称之为被胡化得面目全非的中国历史服饰。
永嘉之乱为毛叫衣冠南渡?
那种由前后两大片布帛组成,一片挡胸、一片挡背,肩部用两条带子连接,露出个大脖颈子,腰间系跟带子,然后带着平巾帻,脸上点红化白,拎着剑摇着麈尾骑着马,配着各种弔毛抒情音乐给人洗脑说那就是魏晋风度的视频,都特么的是神经病。
真正属于两晋的汉服,男子永远是飘飘欲仙的褒衣博带,女子永远是飘逸灵动的襦裾袿衣。
名士光着屁股吊着蛋裸奔不在此列。
萌萌站起来这部电影被很多人诟病是烂片,却殊不知这电影至少真实还原了魏晋时代士庶的七分衣冠和风度。
两裆这玩意儿初是只是两汉时期妇女穿的内衣,改良到了西晋末年才开始外穿,称为裲裆衫。
但这种外穿也并非是什么场合都穿,乃是便服,甚至都不是常服。
说白了就是在家穿的背心大裤衩子。
两晋就从来没有把这种内衣外穿视为符合规制,《晋书》更是直接将这种行为称作服妖。
唯独北魏把这玩意儿当成了朝服。
谢宏收回心思看向刘冲,小老弟在老丈人麾下混得不错啊。
这些士卒竟然是全员骑马,披甲。
郗鉴所处的兖州,那是什么都缺,马匹,铠甲,都属于稀缺的顶级装备啊。
尤其是流民军跟门阀的部曲完全不一样,穷得要死,骑兵根本不可能人人披甲。
当年好爱人妻的曹大爷发家靠的什么?
大铠二十领。马铠十具。
就这点玩意儿。
所以当下即便是吴兴沈氏的精锐骑兵,配置也不过如此了。
这些士卒不但俱着裲裆铠,有的还带着披膊,甚至几个骑兵队正还有盆领,战马也披了铠甲。
武器就更不用说了,人人标配环首刀,手握着的明显就是马槊啊。
张飞的丈八蛇矛就是这个玩意儿。
历史上东晋的骑兵冲击战术已经完全成熟,马槊彻底淘汰了汉代骑兵的长戟。
长刃,长杆的设计能让骑兵在高速冲锋中完成穿刺后顺利收兵,适配当下的对冲战术。
刘冲转身对着司马绍一礼:“还请殿下与大兄一起检阅兵马!”
说完他直接翻身上马,缰绳狠狠一提,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唰!
汉剑出鞘。
刘冲大喝:“列!”
“吼!!”
一千铁骑齐声呼喝,声浪像潮水推过。
三列横队每列三百余骑,几乎是整齐划一的同时举起手中长枪,摆出冲阵之姿。
哐哐!
哗!
铁甲撞击声如同雷鸣!
槊锋笔直一条线,保持着纹丝不动,温峤等人全都看呆了。
刘冲又是一声号令:“收!”
千骑齐刷刷收势,依然是鸦雀无声。
城内城外,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