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吴,狭义指吴郡,吴兴郡,会稽郡。
大致对应今天的江苏苏州,浙江湖州、浙江绍兴一带。而广义上泛指整个长江下游江南富庶区域,是东晋南朝的经济核心区。
三吴不但是建康朝廷的财政命脉,也是禁军兵源核心来源地。
三吴奥区,百度所资。
意思就是全国大半的物资供给都仰赖这个地方。
沈充在王敦麾下的官职是参军。
但在三吴,他是东吴大都督,是王敦集团中权力极大的核心心腹,更是江东本土豪强势力的双花红棍。
沈充是可以自行招募私兵的。
招得到,养得起,来之能战。
就这一点,吴兴郡说是他的封国都不过分。
如今他麾下有一万余人的精锐部队,乃是王敦集团中除王敦本人之外兵力最雄厚的人。
而在地方上,吴兴沈氏的影响力更是强得可怕。
历史上两年之后王敦战败,沈充逃回吴兴,建康朝廷怕他不死,直接开出了三千户侯的超级悬赏公开征集沈充的首级。
死活不管,有脑袋就行。
可见司马绍对沈充忌惮到了什么程度。
司马绍曾专门派人去找沈充,只要他答应不跟着王敦作乱,立刻给他司空高位。
但这位爷直接拒了。
没办法,沈充跟王敦绑定太深了。
在三吴乃至整个江左,吴兴沈氏的地位都十分的尴尬。
江东豪强。
什么是豪强?
有钱有地有武力有影响力的……寒门,根本进入不了士族的圈子。
是王敦给了吴兴沈氏士籍,虽然无法跻身高门士族的行列,但总算有了身份。
吴兴沈氏有了士籍,又开启大撒币模式,直接用钱开路,这些年家族名声和地位显著提升,族中子弟出门也能跟会稽贺氏,会稽孔氏,义兴周氏称兄道弟了,甚至还能去混一下吴郡四姓的朋友圈。
吴兴沈氏到底有多少钱?
只怕是沈充自己都不知道。
沈氏的田业跨县连州,掌控了大量山林湖泽,每处都有数百顷的规模,僮仆数千人。
后世出土的沈氏部曲名籍木牍,明确记载其私兵常备规模达到八百人,每月都要开展战阵弓马训练,庄园的边界直接由私兵看护,朝廷政令难以在庄园内通行。
千万别小看这八百人,一旦扩招,这八百人就是八百个低级军官,吴兴沈氏分分钟就能拉起一支数万人的军队。
如此牛逼的豪族,谢宏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手上溜走的。
计划没有变化快,他原本是想投靠陶侃,暗戳戳准备继承点陶侃的遗产,但事与愿违,被王敦给绑了。
计划这玩意儿,存在的价值不就是方便随时调整吗?
老陶特别能活,大概还要过十多年才会升天,便宜老丈人也差不多是那样。
所以谢宏准备自己努力了。
沈充这个人重义气,不正好方便自己下手吗?
何况他还有个更重义气的儿子。
我救了你们家族一命,换取你们父子两代对我忠诚,给我花钱点不过分吧?
吴兴龙溪,沈氏庄园。
沈充的书房并不大,堆满了竹简书册,案上胡乱的放着几卷未核完的账册。
他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案上摆着的两封密信上。
他是先接到了钱凤的密信之后,谢宏派人从彭泽送来的密信才到。
钱凤的信只有四个字。
信至兵起。
盖了王敦的随身小印。
王敦对沈充来说就是恩主。沈氏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那个生生把他拔到幕府之中的大将军。
“某原不过是一豪强,沈氏连士籍也无,若无大将军相召,哪有今日?”
“凤至,非是某不信你,丞相怎会死于钱世仪之手?王处弘又怎会弑弟?”
因为王敦,吴兴沈氏的大量族人才获得了出仕做官的机会。
也是因为王敦,沈氏才能公开铸钱,积累巨额的财富,打造自己的私兵武装。
所以沈充不可能仅仅是谢宏写了一封信就背叛王敦。
即便是死路一条,他也要走到底。
“静观其变为沈氏留一条后路?”
“某……做不到啊!”
沈充叹息一声,缓缓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中已经全是冷酷。
“来人,把阿泰唤来。”
沈泰是沈充的异母弟,读书习武都极为刻苦。
不多时,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走进了书房。
“阿兄唤我何事?”
沈充让其坐下,然后直接道:“钱世仪邀我起兵。”
沈泰一愣,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那阿兄作何打算?”
沈充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充低沉道:“吾此生佩服之人只有两个,一个便是丞相,一个便是谢凤至,丞相对沈氏有再造之恩,谢凤至却有洞察世事之能,丞相命我起兵,谢凤至请我按兵不动,阿泰,换成汝会作何选?”
沈泰吞了吞口水,低着头没有回答。
阿兄这是要拿着整个家族去冒险啊。
丞相对沈氏有恩,但沈氏也并非没有回报。
吴兴沈氏富甲江左,历年绝大部分的财富都充当了武昌幕府的军资。
还要如何回报呢?
阿兄重义无错,但造反总是不对的。
沈充缓缓转身:“吾已决定起兵。”
沈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沈充又道:“但汝可去建康寻谢凤至以作投靠,若是战场相见,汝可取兄首级为进身之阶。”
沈泰大惊失色,吓得匍匐在地:“阿兄!!”
沈充低声喝道:“休要再言,就这样决定了。”
说完便呵斥沈泰立刻出去,可秘密带千人精锐部曲走水路入建康。
沈泰惊恐莫名,连连摇头不走。
沈充大怒,上前抬脚就要踢,但脚在半空缓缓停下,旋即转身取下架上那柄随身多年的环首刀。
刀身出鞘三寸,寒光四射。
沈充在沈泰面前蹲下,把手上的环首刀递了过去:“拿着它,该汝来承担振兴家族的责任了。”
沈泰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已经红了。
“阿兄当真要起兵?”
沈充没有回答,只是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沈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用力在脸上抹一把,然后跪退了两步,朝着沈充磕头道:“阿兄既选择赴死,弟自然要相随。”
沈充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陡然抬手作势欲打,沈泰却把脑袋一挺。
沈充的手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缓缓放下手转过身去,声音里多了一抹颤音:“汝若死,阿坚尚幼,沈氏若何?”
沈泰陡然一颤,脑袋终于花环垂了下去。
第二天天不亮,沈泰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手里牵着一匹骏马,腰间挎着环首刀,背上还扛着个包袱从庄园后门离开。
“阿叔,我们要去哪里啊?”男童带着哭腔:“我不要离开阿父。”
沈泰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孩子上马朝着城南的渡口飞驰而去。
渡口已有千骑等他号令。
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