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玩桓彝入建康当晚。
王含的大军抵达了当利口,与钱凤合兵一处。
数万大军堵在长江之上,竟然是寸步不得进,如同一条死蛇。
“将军,前面便是当利口。”
斥候回报道:“守将是陶瞻,两岸似有伏兵,属下不敢靠得太近。”
邓岳没有说话。
他站在船头,目光在江面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
月光稀疏,江面犹如深渊。
两岸的灯火不多,疏朗排开,分明就是守军的营火。
他看了很久,这才转头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传下令去,全军驻跸。”
邓岳乃是王敦麾下第一大将。
他出身寒门,年少时就以将帅才略被王敦直接征辟为大将军府的参军,乃是王敦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僚佐。
在东晋门阀主导的选官体系下,正常渠道几乎没有他出仕的可能,所以王敦是他恩主,短短数年就让他做到了西阳太守这样的两千石高位。
但邓岳颇具眼光,知道王敦的野心,暗中已经判断出王敦不可能成事。
可在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下,王敦的势力远在建康朝廷之上,而他作为王敦幕府的核心旧部,很难做出脱离阵营的选择。
历史上,王敦之乱彻底败亡后,邓岳并没有被朝廷作为首犯严惩,只是短暂被禁锢,很快就被王导重新起用。
然后平定苏峻之乱,为东晋立下赫赫战功,官至广州刺史。
葛洪就是因为他的邀请再次回的罗浮山。
《晋书》记载了东晋四位战功卓著的寒门名将,其中之一便是邓岳。
当王敦亡故的消息传开之后,叛军里的气氛便一日比一日古怪起来。
王含的中军大帐设在一艘连舫楼船上。
这是当下水军最主力的大型战舰。
王敦掌控了长江中游荆楚一带的东晋核心水军重镇,麾下的主力以水军为主。
这种楼船可载两千余人,船上搭建木城,甚至可以在甲板上骑马。
这种战舰,王敦麾下也只有五艘。
余者是常规战船,这是叛军的主力作战舰船,高度可达五丈,外覆牛皮做防护,搭载数百名士兵,乃是水战中的核心力量。
军中还配备了大量的艨艟,走舸这类小型高速战船,用于快速突击,侦察和传递军令。
王含的帅帐以皂布为幕,帐前立着两排长戟,帐中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兽油灯。
宽大的帅案上摆着令箭,虎符,印匣。
王含独坐帐内,听着身后传来的丝竹声,嬉笑声,脸色极其难看。
第二艘连舫楼船上,王应每晚都要在甲板上摆酒设宴。
这是钱凤给他的任务,用以麻醉王敦的麾下。
所以从武昌出发,这艘楼船上的丝竹声,嬉笑声便不绝于耳。
但问题是这个任务,如今让王应玩砸了。
钱凤是让他喝酒宴饮,却并没有让他把王敦的歌姬舞姬带上船啊。
但王应竟然悄悄把数百个歌舞姬全都搬到了船上。
几乎每天他都要带着一帮人淫乐到后半夜,把整个大军搅得浮躁不堪。
如今王敦亡故的消息传来,军心更是浮动。
钱凤也没料到,王导竟然会来这么一手妙招。
这简直就是釜底抽薪啊。
建康密探传来的消息,这一切,都是出自谢氏子之手。
钱凤和王含把谢宏恨之入骨,发誓攻破建康,一定要把夷灭陈郡谢氏三族。
邓岳站在帅帐外整整一炷香,终究还是没有进去。
心中原本的三分疑虑,此刻已经变成了七分。
看来是时候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了。
王敦若在,邓岳自然会一跟到底。
但王敦不在了,他也算对得起王敦了。
他转身便去找了周抚和魏乂。
三人在中军大营的一角搭了个小帐,摆上酒菜权当说话的地方。
江上夜风把歌姬的声音传来,气得周抚心头火起,骂道:“日日军中夜宴,这他娘是出征还是他娘的逛伎馆?”
邓岳没说话,只低头慢慢喝酒。
魏乂则是靠着帐柱,目光看着江面出神。
他原本是荆州军裨将,王敦破杜弢让他一战成名,便拔他为帐前校尉。
周抚目光扫过两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烦闷。
按道理,他才是最应该背叛王敦的那个人。
乃因他的父亲周访,是王敦最为忌惮的名将。
王敦之所以敢作乱,便是因为周访何祖逖死了。
周抚从没怀疑过王敦的生死。
他认定王敦就是病了,即便是王敦病得只能让王含与王应代掌大军。
可也正因如此,他对王含王应父子越发看不顺眼。
让这么一对父子统兵,周抚嘴上不言心中却已经骂了无数遍。
王含暴戾狠辣,根本没有领军的本事。
王应更不必说。
在周抚眼里,王应就是个废物。
彼其娘之。
前方守将是陶瞻,他妹夫。
这仗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