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要征讨李成已成定局。
满朝诸公心头就一个问题。
究竟是皇帝要战，还是谢宏要战。
若是皇帝要战，尚且在他们容忍的范畴之内。
毕竟司马绍在当太子的时候，就表现出来了非同一般的英明。
但若是谢氏子要战而皇帝跟群臣演戏，这就值得深究了。
谢氏子对皇帝的影响力如此之大，必为下一个王敦。
甚至危害性远超王敦。
这才是司马氏宗室对谢宏如此戒备的根本原因。
士族同样不允许当下皇权和士族之间的平衡被人打破。
从乌衣巷归后第二日，谢宏登门陆氏拜访，得知陆玩已经被司马绍晋召为五兵尚书兼扬州大中正，过得几日就将上任。
两人都是心知肚明怎么回事。
五兵尚书就是后世的兵部尚书，最早始于三国曹魏，所谓五兵，即执掌中兵，外兵，骑兵，别兵，都兵这五类军务。
跟后世的三省六部不同，如今的六部就是六曹，尚书令之下设六曹，曹的设置有调整，人数少时四五曹，多时十余曹。
六曹尚书与尚书令及左右仆射是东晋中枢议政的核心班底。
“汝且宽心，有吾筹谋粮草，必使你功成名就，他王茂弘休想掣肘。”
谢宏暗笑不止。
陆玩跟王导似乎天生不对付啊。
陆玩做人很骄傲，当官却是很谦虚，当上三公之后他还会提拔很多寒微之士，许多人都会受其恩惠。
谢宏与陆玩交谈了大半天，又跟陆少姜见了一面才告辞离开，陆始相送。
陆始想留谢宏在陆氏用饭，谢宏笑着拒绝：“士言兄，我很忙的。”
陆始笑骂了两句，正色道：“凤至可要保重啊，我听说荆州有瘴气，王世将便是中瘴而亡的。”
谢宏一愣，荆州有瘴气吗？
他娘的，还真有啊。
虽然荆州对于朝廷来说极其重要，但顶级士族普遍视荆州为畏途。
若没有特殊情况是绝不愿意主动赴任的。
尤其是从北方南渡的士人，很多到荆州任职后就因感染了瘴疟而病逝。
王胡之的父亲王廙之死已经在士族圈层中被归结于瘴气。
这大概也是陶侃能一直镇荆州的原因。
其他高门不愿去嘛。
但相比岭南，交州，荆州瘴气还是相对更低，谢宏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当下的荆州大得吓人，北部的襄阳南阳一带靠近中原，气候相对干爽，是不可能有瘴气的。
治所江陵周边的江汉平原瘴气程度较轻，仅在夏秋湿热季节偶有爆发。
真正的重瘴区集中在荆州南部的长沙，桂阳，武陵等地。
因为这里山林密布，湿热蒸郁。
不管如何，陆始的话提醒了谢宏，不免心生感激。
这可不是小事，万一中标战败，等于这两年的奋斗一夜归零啊。
更严重要是自己一命呜呼了那才是亏大了。
“士言兄，多谢了，我决定提拔你当天地会的副总舵主，我出征的时候，你暂代总舵主之职。”
陆始大喜道：“君无戏言？”
谢宏道：“绝无戏言。”
当下语境里的君是君子，而不是天子。
君无戏言士族随便用，皇帝则是天子无戏言。
“好好好，我不服王修龄很久了，凭什么同为堂主？如今我乃是副总舵主，改天一定要去找他清谈。”
谢宏不由得失笑。
陆始的骄傲完全继承了陆玩啊。
送走谢宏，陆始激动难耐，陆玩却是表情严肃的把他喊进了书房。
见阿父一脸肃然，陆始心头难免打鼓，立刻端端正正跪坐下来。
陆始说道：“年前汝伯父为扬州大中正时，我就想让你参与今年的定品，如今我既为大中正，你便更要接受定品考核了，这一段时间就在都中好好准备吧。”
陆始还在幻想着自己这个天地会代总舵主如何威风呢，却听到父亲这么一番话，一顿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阿父，无非是品状而已，难道我陆氏还需要参加定品吗？”
陆玩喝道：“混账，我如今是大中正，若是随意给你定品，必定会被人诟病，哼，侨姓高门的龌龊我便当是看不到，但汝若轻狂，便从此不要出仕了。”
陆始顿时垮了下去。
不出仕，他这个吴郡路上的未来族长立刻便会沦为笑话啊。
士人定品，已经完全失去了九品中正制一开始设定的用意。
如今定品的核心作用几乎只针对次等高门一下一下的士族。
说白了，就是用来给次等士族子弟设置入仕天花板的。
门第不行再有才情，也只能死死卡在下品层级，根本无法染指清官官职。
谢宏这种bug不算。
但顶级高门则是不同，一来，他们本身就是中正官群体的掌控者，族人甚至都不需要走正式定品的流程，只需要一句话家族子弟自动就是二品。
这也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核心原因。
此前的扬州大中正是陆晔，那是司马睿为了安抚江南本土士族特意任命的人选。
因为陆晔更早是吴郡大中正，最熟悉江南士族的家世品第情况。
陆玩之所以能接任扬州大中正，这完全是皇帝为了谢宏而故意增加他的权重。
五兵尚书要备战粮草嘛，扬州大中正在身，那么建康城内的士族高门多少要忌惮一点，至少不敢主动给他使绊子。
大中正拥有随时，单独给某人定品的权限。
所以你敢使绊子，我就敢给你儿子定一个五六品来羞辱你。
朝廷有一本百家谱，高门士族的家族谱系被收录其中，只要出身顶级门阀，本身就自带了乡品二品的默认资格。
如王羲之这样的，甚至都根本不需要单独走一次定品流程，吏部选官时直接核对官方谱牒，确认是高门嫡系子弟，就会直接授予秘书郎，著作郎这类专属清官岗位，不需要额外向中正官申请单独定品。
所以顶级高门的子弟，几乎人人都能跳过正式定品环节而直接入仕。
琅琊王氏很多人二十岁就直接被任命为秘书郎，靠的就是家族门第自带的默认上品资格。
但吴郡陆氏就要差一点了。
虽然也完全不需要经过中正官的定品审核流程，但却需要家族发力，才能求来次一级的清官。
“阿父宽心，我必定会取得高品。”
自己这个长子是什么材料陆玩还是很清楚的，学问不如兄弟陆纳，眼界，见识，性格，心胸都不如啊。
唯独占了一个嫡长子的头衔。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吴郡陆氏以儒传家，若是做出立贤不立长的事情来，必定沦为士族圈子里的大笑话，名声一落千丈。
他谆谆教道：“二品无望，三品即可，待得取了品状，我会为你求一著作郎。”
陆氏顿时眉毛一颤，两眼不断放光：“著作郎？那可太好了，阿父，陛下能答应吗？”
陆玩笑而不答。
皇帝能不能答应，就要看这一次自己能不能建功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五兵尚书至关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