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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横在萧珣颈间时,萧珩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在御膳房里看人杀鸡。

    那鸡被按在青石板上,翅膀朝后,反剪着,两只爪子徒劳地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刀还没落,它倒先不叫了,只把脖子伸得老长,像自己送到了刀口下。

    萧珩当时站得远,被佑安捂着眼睛,他从指缝里看出去,只看见一道白痕,看见那鸡的颈子一抖,血就从白痕里渗出来。

    不喷,只是很慢很慢地,往外渗,像谁把一匹红绸子,缓缓的从破口里抽出来。

    此刻,萧珣仰着脸,脖颈也是那样露着,灰白,单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咽一口刀片。

    血管就顶在剑刃上,突突地跳,跳一下,剑便颤一下,颤得萧珩指尖发麻。

    他第一次知道,人的脖颈竟这样软,这样薄,萧珣的命就在里边,离他的剑不过半寸。

    “七弟。”

    萧珣的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半截生锈的铁 他的眼珠四处翻滚,先看看剑,又看看萧珩,最后往皇帝的方向,瞟了一眼,又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他整张脸都在抖,连牙关都在响,像这殿里有寒风,已经钻到了他骨头最深处。

    “七弟,不,不,太子殿下,你听我说……”

    他开始说话了,说得又快又乱,像要把肚子里所有的话,在剑锋落下之前全倒出来。

    “我错了,我认,我什么都认。

    七弟,兄弟一场,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什么都不争了。

    我去封地,我不回京,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给你当牛做马。

    七弟,你信我这一回,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萧珩没动,剑还架在他脖子上。

    萧珣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可那些话还在往外冒,像一口堵不住的泉眼。

    他说他再也不敢了,他说他从前是猪油蒙了心 ,他说,他和柳文渊他们不是一条心,他是被老二逼的。

    他说他知道自己蠢,自己没用,自己活着就是给国家添堵。

    他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含混了,哭腔从每个字里渗出来,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他的头开始往下磕,不是那种端端正正的叩首,几乎是在拿额头去撞地,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兽。

    萧珩就站在他面前,就这么看着。

    这个人,萧珩想,这个人叫萧珣,是他的六哥,大周的六皇子,天潢贵胄。

    这个人曾经,有最烈的性子,最野的脾气,最不肯低头的颈子。

    可现在,他跪在这里,涕泗横流,拿额头撞着金砖,只求多喘一口气。

    他的脊梁,弯得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折过的纸,他的肩膀在抖,手指在抖,连头发丝都在抖。

    他整个人,像被一种原始的东西攫住了。

    那是人类最原初的,对死亡的恐惧。

    生命要离开这具身体了,于是这具身体里,所有属于人的东西都开始退让。

    傲骨折了,面皮丢了,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支撑他活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全都以最快的速度,从他身上撤走,像兵败时从城头撤下的旗。

    萧珩感到一种深切的哀伤。

    不是为萧珣,是为“人”这个字。

    他看见一个人 为了活,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把曾经最硬的那根骨头也抽出来,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原来人为了活,真的什么都可以不要 可是,那活下来的,还是这个人吗?

    没了尊严的萧珣,还是萧珣吗?

    顾师傅讲“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那时萧珩还在想,孟子真是无聊透了,才作了这么一篇文章,舍生取义,慷慨赴死,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还要他这样大费周章的规劝?

    现在,他总算明白何为亚圣,道理人人都懂,可到了真要死的时候,有几个人还能抓着那点义?

    “你悔吗?”

    萧珣的哭声顿了顿,他像抓住了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绳子,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

    他拼命点头:“悔!我悔啊!我早就悔了!七弟,我早就悔了!”

    他说得很急,像怕迟一步就再没机会,他一边说,一边又去磕头。

    他的额头已经破了一小块,血混着眼泪流下来,在下巴上凝成粉红色的一滴。

    萧珩看着他,他知道萧珣在说谎,不是萧珣刻意要骗他,是萧珣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悔不悔。

    他只是想活,他为了活,什么都肯说。

    萧珩突然想起那个伶人

    他听人说,柳烟桥唱小旦,唱得极好,戏台上,那双眼睛含着水似的,一曲霸王别姬,能惹得满园落泪。

    萧珣也曾为了他,神魂颠倒过,闹得满城风雨,再后来,柳烟桥忽然就不见了。

    有人说死在城外,有人说被沉了河,萧珣那阵子像丢了魂,见谁也不说话。

    后来,他就变了,变得更急,更野,更不像个活人。

    “夜半午时,你会想起柳烟桥吗?”

    萧珩问出这句话时,殿内,甚至能听见铜灯里的火油,在慢慢燃烧。

    萧珣的哭声停了,他那张已经哭得稀烂的脸,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忽然就僵住了。

    他看着萧珩,嘴巴还张着,像忘了接下来,要说的那些求饶的话。

    他的眼睛满是血丝,方才那股搅成一团的求生欲,像被一只手轻轻一抽,全散了。

    他没再磕头,也没再说话,看着萧珩,眼泪比方才更凶地涌出来,却不带一个音。

    肩膀渐渐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的几根骨头,颓废地瘫坐在地上。

    萧珩看着他。

    这个人,这个刚刚还在拼命求饶的人 ,在等剑落下来,等他刚才,还疯了似的想留住的那条命,自己从他身体里流出去。

    萧珩觉得奇怪,就为了一个名字,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伶人,一个他亲手送走的、如今连尸骨都不知道在哪儿的男人。

    是萧珣亲手杀了柳烟桥,那时,柳烟桥本不必死,是萧珣,是萧珣为了保住自己所谓的清誉,亲手把他推向绝路。

    可现在,萧珣仅仅因为听见了他的名字,就心甘情愿的赴死了。

    “去守皇陵吧。”

    萧珣没听清,他还在哭,他的眼泪,已经把他整张脸都洗了一遍。

    萧珩又说了一遍:“六哥,去守皇陵吧,就当替二哥,也替你自己,赎罪……”

    说完他转过身,两个暗卫从侧门进来,一左一右,架住萧珣。

    萧珣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空衣裳。

    即将跨出殿门时,他低低地叫了一声:“七弟。”那声音,像喉咙深处长了一层锈。

    萧珩没停,他听见那声“七弟”被拖远了,最后被门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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