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
    萧珩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一直坐着,半眯着眼,任由萧珩发号施令,没催,也没动。

    她看着萧珩走过来,缓缓睁开眼睛,弯起眉眼,像春深时,廊下的暖风。

    萧珩没说话,他只觉得腿有些发僵,膝盖里,还留着方才那点冷。

    皇帝屈指,叩了叩案面,声音不重,却在满殿静寂中,格外清晰。

    殿外候着的内侍会意,双手捧起明黄卷轴,躬身趋步而入。

    皇帝接过圣旨,没有展开,目光越过丝帛,落在萧珩身上。

    “朕惟国家之重,系于储贰;庶务之繁,归于六曹。

    太子萧珩,天资粹茂,德器夙成,允膺监国辅政之任。

    兹特命其,总摄六部事,凡选贤、度支、礼乐、兵刑、营造、奏章,悉先呈东宫裁决,而后奏闻于朕。

    尔百司群僚,各宜洗心奉职,听其节制,共襄治化。如有怠慢或违,国典具在。钦哉。”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已将圣旨,轻轻搁回案上。

    从头到尾,她没有低头,看那卷黄帛一眼,目光始终停在他身上。

    眼底那抹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像初春冰面乍裂后,露出的一泓清水,温润而笃定。

    萧珩脊背笔直,额头触到冰冷金砖。

    “臣,谢主隆恩。”

    皇帝没有叫他起。

    鼎中的香,烧成一线细烟,笔直地往梁上去了。

    她就那么坐着,也没有看他,只将右手抬起来,轻轻地,在自已膝头拍了两下。

    那动作极很随意,像是无意间掸落什么,可萧珩的身子 却微微一顿。

    太熟悉了,七岁那年,他在御苑跌破了掌心,她也是这样,拍一拍膝,他便扑过去了。

    后来长大了,凡是她坐在那里,膝上平平整整铺着衣料,那样轻轻一拍,他便知道——可以过来。

    他便跪着移过去,袍角在金砖上,蹭出极细的声响。

    到近前了,他低着头,慢慢把额头抵上去,触到她膝上那方锦缎时,他的肩终于松下来。

    皇帝的衣裳很软,是上好的云锦,经了许多道水洗,已褪了初制时的生硬,贴着脸颊时,像一件叠了多年的旧衣。

    那股香也淡,若有若无地浮上来,说不上是什么花的香,更像是一方旧帕子,在紫檀箱底,压了一整个冬天,又被日头晒过,闻着让人心里妥帖。

    萧珩闭上眼。

    殿外月光很好,透过菱花窗格洒进来,他的呼吸渐渐平了,像舟泊了岸,像雨住了风歇。

    “累不累?”她问。

    他没有答,只把额角又往下压了压,更紧地贴住她膝上的衣料。

    她便不再问,手指落进他发间,从鬓角起,一下一下地梳过去。

    那力道极轻,指腹蹭过头皮时,几乎像一缕风,从额角梳到后颈,再缓缓回来,如此往复。

    萧珩的心,就这样静下来,先是呼吸,那气息方才还微微发沉,此刻渐渐长了起来,深了起来。

    像有什么极沉极重的东西,从骨缝里被一丝一丝抽出去,化进了殿中浮动的炭火气里。

    他自己不知道,可他的眉心,正在一点点松开,那两道终日蹙着的纹路,正被那只手抚平。

    “阿珩做的很好。”

    皇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又近得发烫。

    萧珩听见了,心里微动,却辨不出,那是难过还是别的,他只知道,母亲喜欢他这样。

    皇帝从袖中抽出帕子,拉起他的手。

    他的手指上,沾着一点已经干了的血,不仔细看,只当是几粒暗色的痣。

    皇帝拿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先擦指尖,再擦指缝,血已经干透了,擦不净,只把那点暗色抹得更开了些。

    她没说话,只低头擦,擦完了,她把他的袖口,往上轻轻一翻,露出一道被剑柄压出来的红痕。

    那红痕横在虎口下方,像一根新系上去的线,她用拇指摸了摸,说:“明早让人给你上点药。”

    萧珩说:“不碍事。”

    皇帝没理他,只把袖口重新放下来,抚平了。

    萧珩忽然听见,极远处有梆子声。

    三更了,那声音从皇城的另一头传来,又闷又短,像隔了许多层砖。

    紧接着是风。

    风从殿外卷过去,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那点光透过窗纸,在皇帝的侧脸上跳了一下。

    皇帝没抬头,只说:“走吧,我们回家。”

    她的语气又轻又缓,像怕惊着他。

    萧珩点了点头,却没马上起来,他还伏着,额角抵在她膝上。

    他说:“我不累。”

    皇帝低头看他:“从小就嘴硬。”

    萧珩顺着她的力气站起,他的膝盖又麻又僵,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

    皇帝伸手扶住了他,他低头看。母亲的手,比自己小了一圈,却把他攥得极牢,像从二十年前就锁上了。

    她没再说话,只牵着,萧珩往殿门走。殿门打开,风从外头灌进来,把两人的衣袍都吹得向后飘。

    萧珩在门口回了下头,案上那柄剑还在。

    剑尖的血,已经变成了黑红色,像谁在暗处,画了一朵极小极小的花,干了,僵了,去不掉了。

    他收回目光。

    母亲牵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她的步子极稳,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把她绊倒。

    萧珩跟着她,走进风里,走进黑沉沉的皇城深处,那扇殿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

    铜灯里的一簇火光,被门风压得猛地一矮,灭了一盏。

    其余的还亮着,像几只不肯阖上的眼睛,在空无一人的殿中静静地烧。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