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二。
青州南区。
距离恒泰南区商业综合体还有两公里。
车流已经堵上了。
网约车。
品牌大巴。
商务车。
媒体采访车。
主播公司的保姆车。
还有几辆专门从外地赶来的房车。
到处都是举着手机的人。
有人刚下高架就已经开播。
“兄弟们！”
“看见没？”
“青州今天最牛币克拉斯的地方！”
镜头一转。
远处。
恒泰南区商业综合体像一座巨大的玻璃城。
十二块竖屏。
从楼顶一路垂到三层。
不断轮播。
【内部试营业】
【首届品牌直播节】
【百万消费券】
【万份免单】
【黄金抽奖】
【明星江明序青州现场首秀】
【东洋樱川歌舞团特别演出】
最下面。
还有一行红字。
【全网热点现场】
【欢迎全民见证】
昨天。
恒泰旧混凝土厂下面。
刚挖出一家五口。
今天。
恒泰没有停。
反而把活动提前了。
王天豪站在路边。
看着眼前长达几百米的队伍。
半天没说话。
一个亲子主播牵着孩子从他面前经过。
“宝宝们，今天现场真的超级多人！”
另一边。
几个大学生扛着补光灯狂奔。
“快！”
“前一千名主播有现金补贴！”
“晚了就没了！”
还有专门蹭灵异热点的账号。
镜头直接怼向综合体。
“昨天挖尸。”
“今天开门。”
“兄弟们。”
“这地方要没东西我倒立洗头！”
王天豪作为投资人，有专门的入场通道，看到此状，终于骂了一句。
王天豪抬手一指。
“这帮人到底是真不怕死。”
“还是为了流量。”
“连死都能当素材。”
罗天成看着那一片手机。
“隔着屏幕。”
“人胆子都大。”
陈不凡站在最前面。
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不在人群。
在屏幕。
一台。
十台。
百台。
数不清。
所有手机都亮着。
所有镜头都朝向同一个地方。
恒泰。
陈不凡托着下巴，忽然道：
“今天。”
“手机比人多。”
王天豪罗天成两人面面相觑，都没听懂。
八点四十六。
“不能继续放人。”
林晚晴已经打了第三通电话。
“现场人数正在快速上升。”
“昨天刚发现五具遗骸。”
“恒泰特殊工程账户还在查。”
“负三层违法改建风险没有排除。”
“我要求先暂停新增入场。”
电话另一边解释了很久。
试营业备案。
消防验收。
商户登记。
大型直播活动报备。
全部已经走完。
“我没问你手续有没有。”
“我问的是现在能不能停。”
对方停了几秒。
“全面停业需要联合决定。”
“建筑安全风险也需要正式评估。”
“而且现在已经有大量商户和消费者进入。”
“如果突然断电、封门——”
“谁让你断电？”
林晚晴直接打断。
“先限流。”
“关入口。”
“停止继续放人。”
“这个需要属地现场联合协调。”
“协调多久？”
“正在进行。”
“十点以前？”
对面没说话。
林晚晴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七。
挂断。
王天豪走过来。
“又卡咱们了？”
林晚晴看向商场。
“比卡更麻烦。”
“手续，消防验收，活动报备，商户入驻全部符合标准，我们单方面很难阻止。”
罗天成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假的东西都埋地下，真的东西全拿来堵门，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
就在这时。
十二块巨型屏幕同时刷新。
【消费券追加500万元】
【主播现金补贴翻倍】
【现场爆款视频额外奖励十万元】
入口外。
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群一下躁动起来。
“加钱了！”
“快！”
“主播通道开了！”
下一秒。
四组临时闸机。
同时亮绿。
人潮往前一压。
八点五十。
负三层。
监控墙。
十二个入口。
一百多个公共区域机位。
全部打开。
右上角。
实时人数不断跳动。
【4318】
【4507】
【4821】
【5039】
周恒坐在控制台前。
昨晚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还不够。”
负责人低声道：
“周总。”
“警方已经要求限流。”
“现场也有媒体。”
“再加人……”
周恒抬眼。
“我说不够。”
负责人脸色发白。
“照这个速度。”
“九点半能破八千。”
“我要一万。”
周恒看着屏幕。
“十点以前。”
“场内至少一万人。”
“可是公司账上已经——”
“发券。”
“周总？”
“主播补贴翻倍。”
“品牌方今天免场租。”
“平台流量继续买。”
负责人懵了。
“这些钱烧完。”
“下个月工资都——”
“下个月？”
周恒忽然笑了。
“恒泰还有下个月吗？”
负责人愣住。
周恒站起来。
看着监控墙里密密麻麻的人。
“昨天五具尸骨已经挖出来了，挡不住的！”
“银行抽贷，董事会换人，合作方连夜撤资。”
“今天不开。”
“恒泰今晚就死。”
他走到屏幕前。
手指轻轻点在不断上涨的数字上。
“这不是一场活动。”
“这是恒泰的......背水一战。”
负责人喉咙发紧。
“如果输了呢？”
一直在旁边的神代绫子听到了，捂着嘴轻轻笑了一声。
“已经上赌桌的时候。”
“不要问输，只管下注哦。”
八点五十四。
四辆黑色越野。
从拥堵车流里硬挤出来。
停在综合体东侧。
车门打开。
秦若雪下来。
黑色长风衣。
头发束起。
身后。
两名秦家工程师。
一名材料检测人员。
还有三个银色证物箱。
她刚下车。
陈不凡几人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们知道她会来。
昨晚。
旧混凝土厂挖出五具尸骨以后。
陈不凡第一时间就联系了秦若雪。
当晚十一点。
秦家的人就开始动。
南区综合体施工期间留下的工程材料样本。
废弃接地铜排。
旧批次线缆截头。
以及一段早期施工时更换下来的铜制连接件。
全部被找到。
其中一件。
甚至是当年参与南区前期机电工程的分包商留存样品。
凌晨三点。
检测结果出来。
凌晨四点二十。
第二家机构复核。
结果。
一样。
现在。
秦若雪带着答案来了。
她走到陈不凡面前。
没寒暄。
直接示意身后的人开箱。
咔。
第一只银箱打开。
里面。
是一段已经发暗的粗铜件。
表面还有老旧切割痕。
旁边贴着标签。
【恒泰南区综合体】
【早期接地工程留样】
第二只箱子。
秦家祖宅地下铜柱切取样。
第三只。
两份检测报告。
秦若雪抽出最上面那份。
递给陈不凡。
“对上了。”
王天豪凑过来。
“什么对上了？”
秦若雪看都没看他。
“材料。”
罗天成已经蹲下。
拿起报告。
目光一扫。
几项数据。
几乎重叠。
甚至连旧工艺留下的微量元素比例。
都在同一个区间。
后面的检测人员开口：
“我们做了两次。”
“两个实验室。”
“结果一致。”
“恒泰南区这件早期接地材料和秦家祖宅地下铜柱，不是单纯成分接近。”
“基本可以判断来自同一批冶炼材料。”
罗天成猛地抬头。
“同一批？”
“对。”
检测人员点头。
“如果只是铜纯度接近。”
“没有意义。”
“但镍、砷、锌以及几项微量杂质的比例全部重合。”
“这种概率很低。”
“再结合年代。”
“可以高度确认同源。”
王天豪看看箱子里的旧铜件，又看看眼前这座庞大的商业综合体。
“秦家的铜柱，恒泰这里也有？”
秦若雪纠正。
“不是也有。”
“从一开始。”
“就在用同一批东西。”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猜测的语气。
周恒正盯着实时入场人数。
耳机里突然传来汇报。
“周总。”
“秦若雪来了。”
周恒眼神一顿。
“她来干什么？”
“不清楚，带了工程师，还有材料箱，现在正在跟陈不凡他们看检测报告。”
周恒脸色慢慢沉下去。
“什么检测？”
“好像是……”
对方停了一下。
“铜材。”
周恒手指一下停住。
“让工程部的人和法务一起上去。”
“还有。”
“把她拿来的东西弄清楚来源。”
不到三分钟。
恒泰的人就来了。
工程负责人。
法务负责人。
项目副总。
后面还跟着六七名安保。
走得很快。
项目副总远远就开口。
“秦总。”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秦若雪没回头。
还在看图纸。
对方走近。
脸上带着笑。
“如果是参加活动。”
“我可以让人安排贵宾通道。”
秦若雪终于抬眼。
“我不参加。”
“那您这是……”
秦若雪指了指箱子。
“查你们。”
三个字，一点余地没留。
“秦总。”
“这种玩笑……”
“我不跟你开玩笑。”
秦若雪直接打断。
“你们这里的东西有问题。”
对方眼神明显变了。
旁边工程负责人立刻开口：
“不可能。”
秦若雪看向他。
“你看过报告？”
“这类材料本身就存在批次相似——”
“你看过吗？”
工程负责人一顿。
“没有。”
“那就闭嘴。”
声音不高，却让对方脸一下涨红。
秦若雪把检测报告往前一递。
“两次复核。”
“全部对上。”
“你现在告诉我不可能。”
她看着工程负责人。
“依据呢？”
对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法务负责人立刻接话。
“秦总。”
“即便材料存在某些相似。”
“也不能证明恒泰与秦家的历史工程存在直接关系。”
“可以。”
秦若雪点头。
“那就继续查。”
她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当年供应商的出库记录。”
“当年的供应商，去年注销。注销前最后两批大宗铜材。”
“一批进了秦家。”
“另一批流向你们。”
项目副总脸色微变。
“你怎么会有这个？”
秦若雪“啪”的将文件合上。
“你应该问。”
“恒泰为什么会在上面。”
一句话。
恒泰这边没声了。
周围已经有主播注意过来。
“秦若雪？”
“她是不是在跟恒泰的人吵？”
“什么铜材？”
“秦家跟恒泰有关系？”
手机。
一台接一台转了过来。
项目副总余光一扫。
脸色明显不好看。
压低声音。
“秦总，这里人太多，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找地方单独谈。”
秦若雪连一秒都没考虑。
“不谈。”
对方一怔。
“为什么？”
“你们不配。”
项目副总表情扭曲。
“秦总。”
“你这样公开把未经司法确认的材料和恒泰联系在一起。”
“可能会对公司造成严重影响。”
秦若雪看着他。
“影响？昨晚五具尸骨从你们旧项目下面挖出来了。”
“你现在担心公司影响？”
项目副总脸色难看。
秦若雪往前一步。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秦家那批铜材。”
“我会全部重新查。”
“一个都不会漏。”
“恒泰这边。”
“你们最好也别少一张纸。”
她说完。
直接转身。
罗天成看着她带来的两组材料。
又抬头看向综合体上方。
“秦家祖宅。”
“恒泰南区。”
“二十多年。”
“同一批铜。”
“同一套地下工程……”
陈不凡抬头，目光从十二个入口，一路扫到中央中庭，再往下，负三层。
“不是同一批材料的问题。”
秦若雪看向他。
“那是什么？”
陈不凡只说了三个字。
“一张网。”
陈不凡看着眼前那座越来越热闹的商业综合体。
“秦家。”
“恒泰。”
“从一开始。”
“就在同一张网上。”
九点零二。
《天命录》浮空。
无风自翻。
白光从陈不凡眼底铺出去。
玻璃幕墙淡去。
广告牌淡去。
店铺。
灯带。
扶梯。
装饰。
全部一层层褪掉。
最后只剩骨架。
十二片商业区域围绕中央中庭。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十二地支。
数十根承重柱。
每一根柱子里面。
都有一条暗红命线。
所有扶梯，连廊，走廊，甚至商铺入口都有刻意的排布。
它们在引人。
一层层往中间送。
中央中庭。
巨大玻璃穹顶。
在命气里已经不是玻璃。
是一只向上张开的眼。
“阳眼。”
陈不凡看向地下。
负一。
负二。
负三。
“下面还有。”
所有人气，声音，镜头里不断滋生的情绪。
兴奋，贪念，好奇，恐惧，都在往下沉。
“中庭是口。”
“负三层是眼底。”
一千多台直播设备。
每一块屏幕都是一面镜子。
悬在半空。
摄像机，手机，商业大屏，店铺橱窗，越来越多。
全围着那只眼。
“外镜。”
陈不凡点头。
“现场一人。”
“添一口人气。”
“一台直播。”
“添一面镜。”
秦若雪抬头。
“所以他们要一万人？”
“不止。”
陈不凡看向那些镜面。
“他们要的是一万人背后。”
“所有正在看的人。”
现场一万个主播。
每人一个直播间。
一个账号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
加在一起，不是一万，是百万千万。
就在这时。
入口处。
一个年轻女孩扫码领券。
广播播报：【欢迎加入恒泰会员】
女孩脚下多了一根极细红线，连向地下。
第二个人刷脸进入主播通道。
广播播报：【认证成功】
又一根。
第三个人。
连接商场免费WiFi。
【恒泰南区欢迎您】
付款。签到。定位。直播。会员。
每完成一次，红线就多一条。
那些人脚下，一根根红线不是拴在身体上，是拴在影子上。
“签影。”
九点零六。
南门。
突然炸开一阵骚动。
十几名记者。
同时举起摄像机。
沈清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