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光芒消散之后,天枢塔底层恢复了沉寂。
封印阵完整如初,纯银色的符文覆盖了整个地面,严丝合缝地将塔底的黑暗重新封死。那颗真正的星辰之心安稳地嵌在阵心之中,光芒温润而平静,一下一下跳动着,如同一颗亘古不变的心脏。
林砚跪坐在阵旁,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体内空空荡荡。原本饱满的星核萎缩成了一颗极其微小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星环彻底消散,经脉中曾经奔涌的星辰之力如今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流,勉强维持着生机。他试着调动星核,星核回应他的,只有极其微弱的脉动,连一丝星辰之力都释放不出来。
修为尽失。
不,还留了一丝。那一缕从星辰之心中流入他体内的银光,如同一粒种子,安安稳稳地扎在他的丹田深处,缓慢地吸收着周围极其稀薄的灵气,以一种肉眼可见但极其缓慢的速度生长着。
“施主。”明心蹲在他旁边,光头凑得很近,小虎牙咬着嘴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饿。”林砚说。
明心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眼眶却红了:“小僧也饿。师父说,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守拙真人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颗嵌在封印阵中央的星辰之心,沉默了很久。他手中的剑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他追寻了一辈子的东西,此刻就在眼前,但他连伸手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林砚把一切都还回去的那一幕。
“老道活了七十多年,自认为了解人性。”守拙真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但今天,老道看不懂了。你把毕生修为灌进去,就为了盖一个盖子?”
林砚撑着明心的肩膀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但站住了。他看着那颗星辰之心,扯了扯嘴角:“不盖好它,你我的命都保不住。命都没了,要修为干什么?”
守拙真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了剑柄。
“你说的对。”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星辰之心上移开,转向天枢塔的其他方向,“老道要的东西在第五层,方才被冥河的事耽搁了。现在上去取,还来得及。”
林砚点了点头。他暂时无法动用星辰之力,但行动已经恢复了一些。他让明心扶着,三人沿着银阶重新向上。经过第三层时,他看了一眼那条银色长廊,沈渊的传承阵法已经彻底黯淡,化为一堆毫无光泽的石片。
到了第五层,守拙真人在一座偏殿的石壁上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一部刻在石碑上的剑经,碑面布满灰尘,字迹却依然清晰。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微颤:“师叔祖,弟子来晚了。”
石碑上的剑经与他师门传承的记载相互印证,他终于确定,这才是真正的《天枢剑经》原本。数百年前那位死去的青城剑派前辈,用命换来的线索,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守拙真人将碑文完整拓印下来,又对着石碑拜了三拜,然后转身走向林砚。
“老道该走了。”他说,“外面还有幽冥教的人在转悠,老道得把这些东西带回青城,清理门户。”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过去。
“里面是青城剑派的‘回天丹’,治内伤用的。你的修为虽然废了,但底子还在。把这丹药吃了,经脉能恢复得快一些。”
林砚接过瓷瓶,道了一声谢。
守拙真人摆了摆手,带着仅剩的三名剑修,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天枢塔。他的背影消失在星桥尽头时,林砚听到他最后说了一句:“林小友,若有朝一日你来青城,老道请你喝茶。”
平台上只剩下了林砚和明心两个人。
“施主,我们现在怎么办?”明心问。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天枢塔的塔壁边,透过透明的银色塔壁向外望去。塔外的星空中,那些围绕天枢寺旋转的星辰依然安静地运行着。而在星桥的尽头,通往昆仑山腹的石门依然敞开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丹田,那粒银色的种子正在极其缓慢地生长。以这个速度,想恢复到全盛时期,至少需要一年。他等不了那么久。
苏清禾回江城召集砚门的人,一个月后在昆仑山脚汇合。他在天枢塔里耽搁了多久?他不知道,但肯定超过了三天。一个月的时间,恐怕已经所剩无几。
“出塔。”林砚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去昆仑山脚。”
两人沿着星桥走回石门,穿过那条漫长的石阶暗道,重新回到了镇星台。当林砚踏出石阶的瞬间,身后的石门缓缓关闭,整座镇星台上的星辰纹路也随之黯淡下去,恢复了万年来的沉寂。
雪还在下。
昆仑山巅的风裹着雪粒迎面扑来,冷得林砚打了个哆嗦。他裹紧了破烂的衣袍,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山脚的方向走去。
明心跟在他身旁,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歪着脑袋侧耳听了听。
“林施主。”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有人在山下。很多。”
林砚停步,凝神倾听。他修为虽然大损,但灵识的敏锐度还在。山风之中,隐约传来了极其密集的人声和牲畜的嘶鸣,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那个方向,正是他来时的路线。
山脚的方向。
“幽冥教的人?”林砚皱眉。
“不止。”明心摇头,小虎牙咬着下唇,“小僧听到了铁甲声、驼铃声,还有……锣鼓声?还有人在喊号子。”
喊号子。昆仑山脚,荒无人烟的戈壁,有人喊号子?
林砚加快了脚步。
两人沿着镇星台外的冰谷边缘向下走,绕过几道陡峭的冰脊,视野逐渐开阔。昆仑山脚那片荒凉的戈壁滩出现在远处,而此刻,那片戈壁上竟然搭起了密密麻麻的帐篷,旌旗招展,炊烟袅袅。那规模,至少有上千人。
而在营地的最外围,林砚看到了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
旗上绣着一个字。
“砚。”
林砚的脚步停住了。
那面旗帜之下,一队人马正朝着山脚的方向疾驰而来。为首者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上的人穿着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在风中猎猎飞扬。她身后跟着数十骑,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悬刀剑,气势凛然。
那匹白马跑得飞快,片刻间便冲到了山脚与冰脊交界处。马上的人一勒缰绳,白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
苏清禾翻身下马,抬头望向冰脊上的林砚。
两人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对视。
山风呼啸,吹乱了她的马尾,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的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目光越过风雪,精准地锁在他身上。
她看到了他浑身破烂的衣袍,看到了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看到了他被明心搀扶着才能站稳的身形。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隔着数百丈,林砚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他读出了她的口型。
“骗子。”
然后她翻身上马,催马朝冰脊上冲来。身后数十骑紧随其后,铁蹄踏碎了昆仑山脚的万年积雪。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面“砚”字大旗之下,上千人的营地中,更多的旗帜正在升起。林砚看到了武安局的银色盾徽,看到了几面他不太熟悉的门派旗帜,还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东西。
一面灰白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座简简单单的寺庙。
极乐寺。
明心也看到了那面旗,小和尚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而林砚站在冰脊之上,看着那面越升越高的“砚”字大旗,看着那个纵马冲上雪山的黑色身影,忽然觉得丹田深处那颗银色的种子,跳动得比之前快了几分。
他伸出手,握住了身旁一块冰岩的边缘。
掌心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星辰之力,从银种之中溢出,沿着经脉蔓延到指尖,渗入了万年不化的寒冰之中。
冰岩之上,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
银色的纹路。
林砚低头看着那道银纹,嘴角缓缓扬起。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风雪,朝着那个纵马而来的身影,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