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的墙壁冰冷刺骨。
纪玄靠着墙,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色的雾气,在凌晨的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手心里的密封袋被握得发烫——那里面装着从艺术馆墙角刮下来的暗红色斑点,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皮肤。
林薇的电话。
下午两点,办公室,档案室管理问题。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他的神经。
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将密封袋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拉上拉链。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一个预设的匿名地址发送了一条信息:
【已取得样本A。艺术馆被监视,目标为五十岁左右男性,灰色西装,咖啡馆靠窗位。请求分析样本A成分,优先级最高。】
发送完毕,他删除了发送记录。
做完这一切,纪玄才从小巷深处走出来。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街道,上班的人流开始涌动。他混入人群,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表情平静,就像任何一个刚刚晨跑归来的年轻人。
但大脑在高速运转。
林薇为什么突然召见?
档案室管理问题——这借口太拙劣。档案室的管理流程有明确规定,就算有问题,也轮不到支队长亲自过问。她在试探什么?是苏晚案卷宗缺失的事?还是……吴涛发现了异常访问的痕迹?
或者,更糟——咖啡馆那个男人,已经汇报了什么?
纪玄回到出租屋,反锁房门。
他先检查了一遍房间——门缝的头发丝还在,窗台上的灰尘印记没有变化,电脑摄像头上的贴纸完好。确认安全后,他才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瞳孔里布满了血丝。
三年来,他第一次离妹妹留下的线索这么近。
也第一次离暴露这么近。
***
下午一点五十分。
江城刑侦支队大楼。
纪玄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背着旧帆布包,走进大厅。前台的值班警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档案室的纪玄,支队里最没存在感的人,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电梯上行,停在七楼。
刑侦支队的办公区弥漫着咖啡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几个刑警围在白板前讨论着什么,白板上贴着几张照片,用红笔画出复杂的箭头。纪玄瞥了一眼——是最近一起失踪案的现场照片,一个年轻女孩在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截图。
“纪玄?”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纪玄转头,看见吴涛从技术科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年轻网警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显然昨晚没怎么睡。
“吴警官。”纪玄点点头,声音很轻。
“来找林队?”吴涛问,目光在纪玄脸上停留了两秒。
“嗯,林队让我下午过来。”
“哦。”吴涛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只是拍了拍纪玄的肩膀,“去吧,林队在办公室。”
纪玄能感觉到,吴涛拍他肩膀时,手指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
那是一种……试探?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缩了缩肩膀,做出一种不习惯肢体接触的局促感,然后低着头,朝走廊尽头的队长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纪玄抬手,敲了三下。
“进。”
林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听不出情绪。
纪玄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卷宗和刑侦专业书籍,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林薇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卷宗,旁边还放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林队。”纪玄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拘谨。
“把门关上。”林薇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
纪玄转身关上门,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坐。”林薇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纪玄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很不舒服,但他保持着端正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这是档案员纪玄的标准姿态,谦卑,顺从,带着一点怯懦。
林薇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目光很直接,从纪玄的脸,扫到他的肩膀,再到他的手,最后回到他的眼睛。那是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像在检查一件证物。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林薇问。
“林队电话里说……是档案室的管理问题。”纪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档案室。”林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勾起,但那不是笑容,“纪玄,你在档案室工作三年了,对吧?”
“是,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林薇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觉得,档案室的管理,有没有什么问题?”
纪玄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我不太明白林队的意思。”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惑,“档案室的借阅、归档、保管都有明确规定,我一直是按照规定操作的。”
“是吗?”林薇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纪玄面前,“那这份苏晚案的卷宗,为什么缺了两页?”
文件是复印的,正是苏晚失踪案的卷宗复印件,缺失的那两页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纪玄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凑近看了看那份复印件,然后皱起眉头,露出思索的表情。
“苏晚案……”他喃喃道,“我记得这份卷宗是上周三调阅的,当时是技术科的吴警官来借的。我登记的时候,卷宗是完整的。”
“你确定?”
“确定。”纪玄点头,“档案室的借阅登记本上有记录,林队可以查。每一份卷宗借出前,我都会检查页码是否完整,这是规定。”
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档案员特有的、对流程的固执。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正是档案室的借阅登记本复印件。她翻到上周三那一页,上面确实有吴涛的签名,旁边用铅笔标注着“页码完整”。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卷宗还回来的时候,缺了两页?”林薇问。
“这……”纪玄露出为难的表情,“林队,卷宗还回来的时候,我只检查了外封和编号,没有重新核对页码。这是我的疏忽,我愿意承担责任。”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一副认错的态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疏忽。”林薇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纪玄,你妹妹失踪的案子,卷宗编号是多少?”
问题来得太突然。
纪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CJ-2019-0743。”他回答,声音比刚才更轻。
“你经常看那份卷宗吗?”
“偶尔……会看看。”
“今天凌晨三点四十分,你借阅了那份卷宗。”林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为什么在那个时间点去档案室?”
来了。
纪玄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痛苦和困惑的情绪——这是他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演,每一个微表情都经过精心设计。
“我……睡不着。”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昨天是我妹妹的生日。我梦见她了,梦见她跟我说冷。醒来之后,我就想去看看卷宗,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之前漏掉的细节。”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这不是表演,这是PTSD的真实反应。紧张、焦虑、回忆带来的生理性颤抖。
林薇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找到什么了吗?”她问。
纪玄摇头,声音更低:“没有。还是那些内容,什么都没有。”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薇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手写的口述记录,字迹很潦草,用的是刑侦支队标准的询问笔录纸。
“我调阅了你妹妹失踪案的详细卷宗。”林薇说,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也重新询问了当年的一些证人。”
纪玄的心脏开始狂跳。
但他保持着坐姿,眼神里只有适度的好奇和期待——一个寻找@妹妹下落的哥哥,应该有的表情。
“有一个当年在世雍艺术馆做临时清洁工的人。”林薇翻开那份口述记录,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他说,在纪雨失踪那天下午,大概四点左右,他看见你妹妹在艺术馆的后台区域,和几个男人说话。”
纪玄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几个男人,穿着像是艺术馆的工作人员制服,但气质不太对。”林薇继续念着记录上的内容,“清洁工说,他们站得很直,动作很僵硬,不像普通的工作人员。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纪玄的眼睛。
“其中一个人,右手手腕上,有一个纹身。”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刺眼,但纪玄觉得浑身发冷。
“什么样的纹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很轻,很平静。
林薇将那份口述记录转过来,推到纪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