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从一名从六品的都尉升校尉游击将军。”
“虽是连升两级,按制也需循例查验军功虚实。”
“天狼军素来狡诈凶悍,焉知此番大败不是诈败诱敌之策?”
“王胜所报斩首之数,口说无凭,是否有夸大之嫌?"
“应当传信到边军,找监军核对军情。”
他是想通过平州监军张诚将军功数量压低,造成王胜谎报军功,然后在来处罚。
“你可看了这份军报?”
“这可是加盖了遂平县副校尉周武和县令赵文远的印信。”
“还有州府已经核对的印信!”
“你意思是说,你管理的州府和县官都是伪造文书?”
黄子成自己是文官之首。
这话如果他赞同,那就是拿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允说到这儿停顿了半拍。
“我知道黄爱卿对王胜有旧怨,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而且已经给与他剥夺国公世子之名,贬黜为普通士兵。”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用性命争取来的!”
他微微侧了侧身,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武将那边几张面孔。
声音放低了半度。
却因为这份低反而让殿中人听得更清楚了。
“再者。”
“王胜乃被收回靖国公府世子爵位不到一年,陛下擢升此人,朝中恐有人议论陛下念旧偏私,于圣誉有损。”
他最后一个字咬得极轻,轻到像是随口一提。
但满殿的人都听明白了。
靖国公三个字从黄子成嘴里吐出来,嚼了嚼,吐在地上。
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刚才皇帝李允嗓门里那股子热腾腾的快意被这句话兜头一浇。
虽然没有灭,但也明显地滞了一下。
李允站在御阶上,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黄子成看了两息,嘴唇动了动。
但黄子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查验军功是规矩,防诈败是谨慎,避嫌是替皇帝考虑。
每一个字都站在"为陛下好"的立场上。
你挑不出毛病来,但你知道他什么意思。
武将队列那边有人动了一下。
李允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粗嗓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首辅此言差矣!"
苏擎的大脚板跨出队列。
他个子高,往黄子成面前一站,几乎把首辅整个人挡在了影子里。
"八百对五千,你跟我说诈败?
“你让天狼诈一个我看看!”
“五千人诈给八百人败,天狼王是吃饱了撑的吗?”
他嗓门大得像在军营里喊操,整个大殿嗡嗡地响,
“首辅大人,末将斗胆问一句。”
“您是上过战场还是见过天狼骑兵?"
黄子成脸色没变,只是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苏将军,朝堂之上,还是注意言辞.....”
“末将粗人,不会说文绉绉的!”
苏擎一拱手,转向李允,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陛下!”
“天狼刚灭了北仓,三十万人的眼睛还没闭上呢!”
“天狼士气正盛,兵马未歇就掉头南下劫掠,沿途多处边境村庄、县城。”
“到了遂平县让王胜一口咬掉五千!”
“这种仗有诈?”
“末将把脑袋搁这儿,有诈也是王胜诈天狼,不是天狼诈王胜!"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声音发哑:
"末将在西边打了二十七年仗,有没有水分一耳朵就听得出来!”
“八百兵能杀出这种战果,那是拿命在填、拿牙在咬!”
“这种人该赏!”
“狠狠的赏!”
“不赏天理都不答应!"
武将队列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好几个总兵副将级别的也跟着跨出来拱手,七嘴八舌的。
“末将附议!”
“王胜这仗打得太硬了,该赏!”
“陛下若不赏,往后谁还肯卖命打仗?”
黄子成站在原处没动,脸上仍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的从容。
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笏板边缘,比平时快了那么半拍。
李允抿着嘴听完,目光从苏擎身上移开,扫向文官那边。
一片死寂。
文官们低着头的低头,看脚尖得看脚尖。
有几个平日里跟黄子成走得近的这些文臣,把笏板举高了半寸挡着脸。
但有人动了。
"臣,附议苏将军。"
礼部侍郎林平礼从文官队列后段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穿一身青色官袍,气质儒雅,步子迈得稳,声音也温和。
但一开口就把满殿的目光又拽了回来。
“军功查验固然应当....”
他站定之后先朝着黄子成的方向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然,八百里加急军报以火漆封缄送到殿前,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之际,朝堂若先疑其伪、后议其赏,臣担心.....”
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龙椅上的李允,声音轻了下去,却轻得格外清晰:
“寒了一线将士的心。”
殿中又是沉默。
林平礼没有急着说下去,他似乎在想措辞,眼睑垂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平平地掠过黄子成的脸,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
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况且,方才首辅所言‘念旧偏私’。
“恕臣直言,靖国公府满门忠烈,为国戍边几代人。”
“其立了功,朝堂反倒因为怕人议论'偏私'而不敢赏....."
他轻轻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道理,说到哪儿去恐怕都说不通。”
他这话说完,文官队列里起了微微的骚动。
一个、两个、三个。
那些平日里中立的老臣,那些两边谁也不得罪的礼部、吏部的几位,竟有四五个人先后跨出了队列,拱手附议。
声音此起彼伏。
“臣亦以为,功当赏。”
“王胜此战光复北境士气,若压着不赏,军心不稳。”
“请陛下明断。”
黄子成的脸色终于动了一下。
很细微地一下,嘴角的肌肉往下沉了半分,又极快地拉平了。
他抬眼看向林平礼,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
林平礼朝他微微一点头,退回队列里去了,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温和样。
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黄子成知道不是随口。
御阶上,李允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看了一遍。
黄子成的手捻笏板的速度,苏擎梗着的脖子。
林平礼退回队列时嘴角那一点没完全收住的弧度。
还有那些附议的老臣,那些低着脑袋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的。
他心里有数了。
"黄爱卿。"李允开口了。
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但那层压不住的高兴劲儿还在舌根底下含着,只是被他压得更稳了。
他朝黄子成微微倾了倾身:
“你说的查验,朕准了。”
“战后兵部核验军功,按规矩办。”
黄子成眉梢一动,刚要拱手。
"但是。"
李允抬手压了一下,把他的话堵回去。
皇帝从御阶上走了下来,靴子踩在刚才泼的那滩茶渍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走到黄子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比首辅高出小半个头,垂眼看着对方。
"擢升之旨,照样拟。”
“不耽误。”
"陛......"黄子成刚要开口。
“朕还没说完。”
李允打断他,语气不重,但那个"朕"字咬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