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河面上的白雾,被孟源这一番话搅得散了一小片。
苏宸颔首。
“既如此。”
“便劳道友引路。”
话说得客气。
心里头却把孟源这套说辞,一层一层剥了开来。
灵兽的气息与灵脉无二。
这话听着,倒也说得过去。
可问题就出在后头。
若真是分不清,孟源又是怎么晓得,那古树是炼虚后期的道行。
那群妖兽,个个都是化神。
隔着神识都探不着的东西。
难不成,是靠猜的?
要么,此人亲眼见过。
要么,早就跟这渊底的玩意儿,打过不止一回照面。
苏宸垂着眼,看那灵河的水。
那水流得极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头拽着。
越是把话说得没有一处缝隙。
越是有鬼。
罢了。
眉心处,那支春秋渡厄笔,轻轻动了一下。
有因果在身。
任你把这局做得再密,苏某也走得出去。
且看看。
你究竟想借苏某这把刀,去砍谁。
“道友,走这边。”
孟源在前头招了招手。
那身流云长袍的袍角,被灵雾一浸,湿了一小截。
他也不在意,抬脚就往河岸上走。
...
两人沿着那条灵河,一路向前。
河面,越走越阔。
起初还只是一道溪流的模样。
走了半个时辰,那河,竟宽出了数十丈。
灵雾也跟着浓了。
浓到苏宸抬手,都能在指缝间,攥出一小把凉意。
脚下的石地,被灵气泡了不知多少年。
踩上去,软软的。
倒有几分像是踩在春日里,刚化了雪的泥地上。
苏宸低头瞧了一眼。
那石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白毛似的东西。
一碰,就散了。
“道友,别去碰它。”
孟源回过头。
“这玩意儿,叫灵苔。”
“沾了灵脉的灵气,长了几十万年。”
“也没个什么用处。”
“就是黏手。”
苏宸把手,随意在袍角上蹭了蹭。
“倒也确实。”
一路上。
那些嗜血蝙蝠,一直缀着。
不远不近。
苏宸的神识往后头一扫,粗略数了数。
少说也有上万只。
密密麻麻地贴在那渊壁上头,一对对血红的眼,明明灭灭。
按说。
这些个筑基期的畜生,见了炼虚修士,早该逃到十万里外去了。
可它们,偏不逃。
也不敢近。
就那么,钉在两人身后。
苏宸慢下了脚步。
心里头那点疑,又浮了上来。
这群畜生怕的,不是他跟孟源。
若是怕,方才那一挥手,血雾都炸了半渊,早该跑光了。
它们是不敢往回退。
后头,有比炼虚修士更让它们发怵的东西。
所以只能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苏宸抬眼,往那灵河尽头望了望。
黑得没有半点尽头的意思。
孟源却像是没瞧见这一茬,手里那把折扇,一路摇着,谈笑不停。
“说起来,苏道友。”
他把扇子往腰后一别,转了个身,倒退着走。
“在下这一遭,其实已是第三回下来了。”
苏宸眉毛动了一下。
“三回?”
“不错。”
孟源笑了笑。
“头一回,还是三年前。”
“那时候不知深浅,遁到那渊口,就被那群蝙蝠给缠住了。”
“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第二回。”
他抬手,朝前头虚指了一下。
“便到了那处石桥。”
“桥上头,趴着十几头化神期的妖兽。”
“在下一个人,实在没那个胆子。”
“也就止步了。”
苏宸没吭声。
只是抬手,把那沾在袖口上的一缕灵雾,拂了下去。
止步。
好一个止步。
一个能在拍卖行里,把炼虚修为藏得连他都看不出来的人。
会被十几头化神妖兽,逼得止步。
苏宸把这话,在心里头,掂了掂。
搁下了。
“道友倒是谨慎。”
“不谨慎不行啊。”
孟源叹了一声。
“这地界,邪门得很。”
“在下前两回下来,都觉着背后有东西在瞧着自个儿。”
“可回头一望,什么都没有。”
这话,倒是半句实话都没有。
孟源转过身去,脸上那点笑,慢慢落了下来。
心里头,却在飞快地过账。
这苏宸,方才在那不夜魔城的九天之上,随手一挥,就撕开了百丈虚空。
那道口子里翻涌出来的星河,连他都觉得脊背发凉。
这般手段,怕是连那老东西,都要忌惮三分。
好。
好得很。
哄着他去缠住那老树。
那灵泉,自然就是孟某一个人的了。
至于事后。
孟源摸了摸腰间那把折扇的扇骨。
渊底的账,好算得很。
死在这底下的炼虚修士,也不是没有过。
...
灵河的尽头,忽地一断。
不是断在什么石壁上头。
是断在一道,深不见底的壑口。
那灵河的水,流到此处,便如泼出去的一瓢墨,尽数往下头灌。
坠下去,连一点响都没有。
壑上头,横着一道石梁。
不是人凿的。
那石梁通体青黑,宽约三丈,两头都嵌在渊壁里,中间拱起一段。
天生天长的模样。
石梁之上。
盘着十余头东西。
苏宸的脚,停在了壑口。
那些妖兽,个头都不算大。
最大的一头,也就比寻常的牛,粗壮些。
生着六条腿,脑袋扁平,一对眼窝里头,没有眼珠子。
全身的皮毛,都流转着一层白蒙蒙的灵雾。
那灵雾,跟这满渊的灵气,一个样子。
苏宸把神识往上头一探。
果然。
探不出个所以然。
就像是往那灵河里头,扔了一块石子。
沉了,没了。
“苏道友。”
孟源往后退了半步。
拱了拱手。
“在下这修为,比道友还是差着不少的。”
“这头阵,怕是要劳道友,先探一探了。”
说得漂亮。
苏宸斜眼瞥了他一下。
也不恼。
心里头反倒清亮了。
先探深浅。
轻松了,便知他底牌。
吃力了,这一趟便更稳当。
打的什么算盘,苏宸门儿清。
“也罢。”
苏宸往前踏了一步。
一缕炼虚的威压,没什么花巧,就那么压了下去。
若是搁在外头。
化神期的妖兽,挨上这么一下,骨头都得被压得咯吱作响。
莫说反抗。
连伏地,都是本能。
可这一下压下去。
那十余头妖兽,只是齐齐一伏。
而后。
苏宸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石梁下头。
灵河灌下去的水声,忽地大了。
一股股白雾,顺着石梁的缝隙,往上头涌。
尽数钻进了那些妖兽的皮毛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