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炼虚了。
这一趟,他一定会来。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结了薄冰的石阶上,咯吱咯吱。
“圣女。”
一个白衣弟子在楼下站住,仰着头。
“大长老让人来问,您那身赤霞裙的尺寸,可要改一改?”
白露薇的脸一下就热了。
“改什么尺寸。”
“大长老说......说圣女这三年身段又长开了些,怕原先那身穿不上。”
楼下那弟子说完自己也憋着笑。
“还有,三位长老已经动身去落雁城了。”
“催婚的。”
“是催那位苏前辈。”
白露薇把窗子啪地合上了。
合完又觉得不妥,重新推开一条缝。
“动身几日了?”
“今日第二日。”
“......知道了。”
那弟子退下去了。
白露薇把脸埋在膝上,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伸手在窗台上那层薄霜里划了一道。
划出来的那道痕,很快就被雾糊回去了。
...
雪渊阁的正殿在冰湖对岸。
殿里头那口铜炉今日烧得旺,四位长老围着炉子坐,谁的脸上都带着点笑。
三年前这殿里可不是这个光景。
那时候雪渊阁刚被落雁城收作附属,几位长老连魂血都交到了苏宸手上。
宗门上下都以为完了。
灵兽山脉是雪渊阁两千年的根本,被一座炼虚大城捏在手里,那还能剩下什么。
无非是三十年内掏空,然后山门一封,弟子散尽。
绝望这两个字,二长老当时是写在脸上的。
结果落雁城派来的供奉,只要了灵兽幼崽。
要走的幼崽还给算灵石。
那些供奉在各个大陆铺了七十多个铺面,专卖雪渊阁的灵兽,一年下来的进项,雪渊阁分三成。
三成。
比雪渊阁自己经营两千年赚得都多。
底蕴不但没断,还往上翻了一倍。
“老四。”
二长老把手里那颗果子在袖口上擦了擦。
“你这寿元果,几颗?”
“两颗。”
四长老把腰挺了挺。
“上月在落雁城的拍卖行拍的。”
“一颗一千二百万。”
“贵了。”
二长老咬了一口手里那颗。
“我拍了三颗,均下来一千万。”
“你那是三百年份的。”
“我这是五百年的。”
四长老哼了一声。
“我这一颗顶你两颗。”
“行了。”
上首那张座上的大长老把手一摆。
“如今宗里头谁不阔绰。”
“老三上月还给他那个孙徒弟买了套元婴级的阵盘。”
“说正事。”
大长老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圣女的事,得办得风光。”
“对方是什么身份,你们心里有数。”
“炼虚修士,落雁城大供奉,玄黄大陆眼下最扎手的那一位。”
“咱雪渊阁这门亲事,是两千年来最大的脸面。”
“冰湖底下那处寒潭我已经让人清了。”
“大典就在潭上办。”
“三千弟子的道袍全换新的,走礼的路子从山门一直铺到主殿。”
“等苏供奉回了落雁城,咱这边就上门定日子。”
三长老搓着手。
“那可得快。”
“不夜魔城那一战传得满天飞,如今多少宗门想往这位跟前贴。”
“咱可是有约在先的。”
殿里头正热闹。
殿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执事弟子小跑进来,手里托着一封信。
那信封是黑底的,边上压着一圈银色的星纹。
大长老看见那圈星纹的时候,脸上的笑就停住了。
“哪来的。”
“回大长老。”
那弟子把腰弯下去。
“星空道极宗,一位元婴使者亲自送的。”
“人还在山门外候着。”
殿里头一下就静了。
铜炉里的炭爆了一声。
大长老把信接过来,捏在手里,捏了半晌才拆。
信不长。
他从头看到尾,也就十几息的工夫。
看完了,那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剩。
“大长老?”
二长老手里那颗寿元果啃了一半,忘了往嘴里送。
“出什么事了?”
大长老没说话。
他把那封信往案上一放,手压在上头,压得指节都白了。
“老大!”
三长老急了。
“你倒是说句话。”
“星空道极宗。”
大长老的嗓子有些干。
“要咱雪渊阁,重新归附。”
殿里头四个人,全楞在原处。
雪渊阁早年本就是星空道极宗的附属,这事在玄黄大陆不算秘密。
三年前雪渊阁转投落雁城,星空道极宗那边确实不痛快,可也没动。
一个三流的雪渊阁,值不得那位炼虚老祖为它跟落雁城撕破脸。
“怎么如今又提这事。”
四长老皱着眉。
“三年都没动静。”
“三年前咱是个空壳子。”
大长老把手从信上挪开。
“如今不是了。”
“灵兽的生意一年赚多少,账目在落雁城那边是过明路的。”
“外头都传,雪渊阁如今一年的进项,抵得上从前两百年。”
“这才是要命的地方。”
二长老把那半颗果子放下了。
“他们是眼红。”
“不止是眼红。”
大长老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信里头还写了一句。”
“星空道极宗如今,名义上已经归附了红拂上人。”
这一句落下去,殿里头连喘气的声都没了。
红拂上人。
合体境界。
三年前在天枢星城放的那句话,整个玄黄大陆的宗门至今都不敢接:凡玄黄之地的宗门,皆得臣服。
星空道极宗号称玄黄第一宗,坐镇的是一位炼虚老祖。
如今这第一宗把头低了。
“那......那咱怎么办。”
三长老的声音抖了半分。
“不归附,就是灭顶之灾。”
“归附了。”
四长老接了一句。
“咱把落雁城得罪了。”
“落雁城两位炼虚。”
“可红拂上人是合体。”
“再加上一个星空道极宗。”
殿里头没人往下接了。
铜炉里的炭一层一层往下塌。
大长老坐了很久。
坐到炉子里那点火苗矮下去,才把身子直起来。
“先应付。”
“回信写得客气些。”
“说宗门上下感念旧恩,只是眼下有些琐事未清,容三个月的工夫。”
“把这三个月拖住。”
“老四。”
四长老忙站起来。
“你亲自去落雁城。”
大长老把那封信收进袖里。
“把这信原原本本给苏供奉看。”
“一个字都不许瞒。”
“咱雪渊阁的魂血,如今在人家手里。”
“既然认了这个主,就得认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