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准备推门,高殷还是没忍住的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裹着红被子、纤细、瘦弱的女人,膝盖和脚上还缠着自己的衣服布料,眼神担忧地看着自己。
旁边卧着的小黄,已经完全长出了一副狗脸,字面意思的狗脸。体格好像也小了些,不然它在高欢身旁不应该显得更大吗?
那它现在这个体型还能驼动自己吗?奇怪,想这个干什么!
“行,那我进去了,你们待好等我,不要乱走。”高殷嘱咐了一句。
“我不走,就在这里等你。”
“小黄,保护好她,万一有什么危险,你就驮着她飞起来,飞起来,明白吗?”
小黄肯定是听懂了,不过它直起身子走到了高欢的身后,又重新卧下了。
“你这畜生胆子可真是小啊!”
高殷转过身推开了大门。
“叮——”
铜铃响了一声,脆生生的,这声儿在这静夜里应该能传得很远。
铺子里印入眼帘的全是纸,各种各样,大小不一的纸。自然还有用纸做成的、画成的各种东西。
纸人、纸马、纸房子、纸轿子、纸金山纸银山,还有各种各样高殷不认识的东西。同样的从地上一直摞到房梁,严丝合缝的,感觉多塞一张都会倒下来。
竹篾弯成的骨架上糊着白纸,有的画了脸——红脸蛋,黑眼睛,嘴角弯弯的,笑容很僵,像是贴上去的。
有的压根就没画脸,空白的纸面对着他,不知道是还没来得及还是和先前那几个抬棺的一样,都不配被画上脸。
看上去就像一群没有五官的小鬼,等着主人给它们画上眉眼,好去祸害别人。
空气里全是纸浆和墨汁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不像高欢说的啊,没有柜台和货架啊。”高殷自言自语地走了进去,这屋子是个抱厦,一进屋就是主屋,然后左右各一间房。
高殷走到了屋子的正中间,右边明显感觉到了有人活动的感觉。
高殷转过头,果然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后看到了一个老头。老头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褂子,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利索,头顶还戴着个小圆帽。
下巴的胡须很长,但却稀疏。一看就是副老学究的模样。
他的手里拿着个扎了一半的纸人——竹篾架子刚弯好,糊了层白纸,还没开始画脸。旁边摆放着砚台和毛笔,看样子下一步是准备要画脸的。
他的手指很巧,竹篾在指尖翻来翻去,“咯吱”一声就弯成了他想要的弧度,篾刀一削,竹篾片儿落下来,漂亮极了。
他自然注意到了高殷,只是要忙完手里的活儿才好打量。他慢慢地抬起了头,看了高殷一眼。
“呦。”老头咧着嘴笑了,牙有些发黄,还缺了一块。和他这一身行头打扮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新客人。”
高殷转过了身,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左边是纸人,一排一排的站着,有穿着官服的,还有嫁衣的,还有短褂的,甚至还有铠甲的。
右边是纸马、纸轿还有纸做的棺材。
老头身后那面墙上的拐角处还靠着个纸扎宅子,三进三出,雕梁画栋,窗户还是镂空的,做的比真房子都精致。
“买什么?”老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又问道。
“不买东西,要扎人。”
“扎什么人。”
“我朋友。”
“朋友啊,好多年没听过这个词儿了。不对,老朽好像从没听过有人说过这个词儿,只是知道那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你没有朋友?”
“这西府,谁有朋友呢?都是从老夫这走出去的,没什么区别。”
高殷听到这话本想追问一句:我也是吗?但还是忍住了,不要说得太多,问的太多就不会出错。
“你的朋友呢?”老头歪着脖子看了看高殷的身后,确定了高殷是一个人来的。
高殷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在这儿呢。”
老头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肚子上,又疑惑地看向了他的眼睛。
“肚子里?”
“是的,他被烧成了灰,我为了保存他,就把他吃进肚子里了。”
“小友,你和老朽说戏文呢?前面不远处就有个戏班子,你可以去那里。”老头又拿起了桌子上的东西,显然没打算搭理高殷了。
“我就是从那儿过来的!”刚说完高殷觉得说得不对,又补充道,“不是说我是戏班子的人,就是我经过了那里才来的这里!”
“先不论你是哪儿来的,更不论你是谁扎的。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的朋友成了灰,灰是散的,扎不住喽!”老头拿起篾刀继续削着竹篾。
“所以我才来这儿,你肯定有办法。”
“是有办法。”老头篾刀“唰”的削下一片竹篾,“但是是有规矩,有代价的。扎谁,就得用那个人最在意的东西做芯,木芯,那人还得自愿住进来。芯要是没扎对,扎出来也是个死物,做不得数的。”
“什么芯?是这个吗?”高殷掏出了他的木虫子。老头看都没看继续说到,“芯就是他最在意的东西,”老头扳着指头数,“有人最在意钱,有的人在意家,有的人挣一份功名,有的人好一口美酒,有人好色,有人贪懒……”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那我的朋友没有尸体怎么办?他没有肉身。”
“这个简单,只要搞定了芯,身子反正都是纸扎出来的。”
“也就是说我得知道我的朋友最在意什么……”高殷自言自语说着,“疯王你最在意什么呢?”
“不是你的朋友吗?这你都不知道也敢妄称一句朋友?古人骗人呐,把亲友之间的那些事儿写得那么动人,那么真挚,到头来都是假的喽!”
“你闭嘴!我在思考!”
疯王最在意什么?
皇位?疯王装疯卖傻了一辈子,如果是想要皇位肯定不会这么做。
他装疯就是为了活命,可最后却还是被自己的亲哥哥一杯毒酒赐死了。
肯定不是在乎命,记忆里的疯王甚至为了保下自己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好像是这样吧?高殷有些记不清楚细节了。
酒?疯王说过自己爱喝酒,但也应该不是最在意的。
桂花糕?高殷摇了摇头。
自由洒脱的生活?他在皇宫里不会有自由的,死了住在高殷的肚子里也不自由,他也说过年少时出过宫,说起那些经历和见闻时高殷明显能感受到他的开心和幸福,看起来是比较接近的。
但自由太大了,能作为芯吗?
“想不出来?”老头又一次打断了高殷的思绪。
“想不出来没关系,慢慢想。”老头把削好的竹篾放在了桌子上,又抽出来了一根新的,“老头子我做了一辈子活儿,不着急。”
“一辈子是多久?总不能是出生就开始做吧?”高殷好像抓住了他言语中的漏洞,试图刺探一些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