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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怀是带着笑脸进门的。

    他一身月白锦袍,收拾得清清爽爽,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各捧几样礼盒。

    那礼盒外头包着绸布,一看就不是边关能见着的东西。

    秦氏正在院中晒太阳。

    沈清怀见了,先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伯母安好。”

    秦氏有些局促,忙要起身。

    沈清怀已虚虚一扶,温声道:

    “您坐便是。

    晚辈冒昧登门,叨扰了。”

    他又问了几句身子可好,饮食如何,语气轻缓,极有耐心。

    秦氏也不由软了脸色,和他聊了几句。

    石磊从屋里出来,先让石兰把秦氏扶回去。

    自己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朝对面一比。

    “坐。”

    沈清怀道了谢,款款坐下。

    李嫣然跟在石磊身后,神色淡淡的,眼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戒备。

    石磊道:“有什么事,直说吧。”

    沈清怀却看向李嫣然,笑道:

    “李姑娘,说起来,你差一点就成了我嫂子。

    从前在家时,我便很敬重你。

    这一路从京城到边关,受苦了吧?”

    李嫣然没接话。

    沈清怀又道:

    “我兄长那人,嘴笨,不会哄女子。

    若他说了什么叫你委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今日来,也是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顺便问一下,你什么时候方便跟我兄长动身回京。”

    李嫣然看着他,眉心微微蹙起。

    这人话里话外全是亲和之意,却让人后背发凉。

    “沈公子。”

    李嫣然板起脸道:

    “我和你兄长早已退了婚,我也已嫁作人妇,为何要跟你兄长回京?

    你也是世家出身,这是什么礼教?倒要说来我听听。”

    沈清怀一怔,似没料到她这样直接。

    他重新打量李嫣然一眼。

    眼前这女子,哪还有半点从前那种温顺少言的模样。

    她眉目冷静,言语犀利,显然被养得极好。

    看来是不可能会哄回去了。

    沈清怀笑了笑,没再兜圈子。

    “既然你和我兄长缘分已尽,那便不提前事。

    我今日来,是想同石百户与李姑娘谈一桩买卖。”

    他微一停,伸出一只手掌,

    “十万两,买金疮药的方子。”

    石磊与李嫣然几乎同时开口。

    “不卖。”

    沈清怀不恼,反倒笑得更温和。

    “十万两,足够二位在边关吃用一辈子。

    你们拿着这银子,做个富贵闲人多好。

    何必死守着一副方子,惹麻烦上身?

    我沈家在京中还有些脸面,若石百户愿意,我还能替你打点,免了你的兵役。

    不必再在边关拿命拼,二位不妨好好考虑。”

    石磊冷笑一声,不屑道:

    “不用考虑。

    我们的日子,用不着你来规划。”

    沈清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看向李嫣然,声音仍旧温雅。

    “李姑娘,李家已经倒了。

    你在京中那些旧关系,如今一个都用不上。

    那些人提起李院判,躲都来不及。

    而我们侯府,正如日中天。各处世交,多少都还卖沈家几分薄面。”

    他顿了顿,依旧不紧不慢。

    “我们不做什么,只是略略运作,你石家这药在边关想再卖出去,怕是不易。

    一个管军械库的小管事,在我们眼里,和一只蚂蚁,也没什么分别。”

    他脸上没有轻蔑,没有怒意。

    话说得平平的,像在与人商量天气。

    可每个字,都像毒蛇吐信。

    石磊听到这儿,慢慢站起身。

    他抬手朝门口一指。

    “你可以走了。

    那些破烂,也一并拿走。”

    沈清怀神色未变,还想再说。

    石磊已经朝青竹几人递了个眼色。

    青竹他们上前,提起那些礼盒,二话不说,顺着大门就扔了出去。

    礼盒摔在地上,散出几包锦缎药材,滚到路边。

    沈清怀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脸上竟又挂起更灿烂的笑。

    “石百户好气魄。”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既然如此,沈某告辞。

    祝二位百年好合,生意兴隆。”

    他说完,朝石磊和李嫣然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脚步不疾不徐,像只是来喝了杯茶。

    直到出了巷口,他脸上那点笑才慢慢淡下去。

    眼底像结了层薄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沈清怀刚回到客栈,还没进房,沈清之就迎面堵了上来。

    他显然等了好一阵。

    一见沈清怀那副从容模样,火气便不打一处来。

    “怎么,碰壁了吧?”

    沈清之抱臂冷笑。

    “带着礼上门,像条哈巴狗似的同人讲和,人家给你脸了?

    把方子卖你了?

    一个小小百户都斗不过,也敢窥伺世子之位!”

    沈清怀不急着理他,先让小厮把外袍脱了,又接过茶盏慢慢润了润嗓子。

    然后他才看向沈清之,笑得极温和。

    “是啊。

    一个小小百户,就抢了你的女人,抢了你的药。

    还把你按在地上打了一顿,让你连报官都不敢。

    你在他面前,可有一合之力?”

    沈清之脸色猛地涨红,跨上前两步,指着他鼻子。

    “你!”

    沈清怀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倏地冷下来。

    “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把沈清之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李嫣然不肯跟你回京,你在边关,已经没有用了。”

    沈清怀道:

    “父亲让你这两日便动身回京,别在这儿耗着了。”

    沈清之大怒,

    “我不走!孙德茂只认我!

    沈家的药能进军营,是我谈下来的!

    你倒好,上来就要摘桃子!你凭什么抢我的功?”

    沈清怀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极轻一声响。

    “我来之前,局面已经被你搞得一塌糊涂。

    沈家最后一批药,全毁在你手上。

    若不是我让军需出兵接应,现在那批药都还在关外搁着。”

    沈清怀冷眼看他。

    “你管这叫功绩?

    你差点把这边的大好局面全毁了,还有脸在这里与我说什么功劳!”

    沈清之像被踩了尾巴,忽然怪笑起来,

    “哟,装不下去了?

    平日在父亲跟前不是最会装么?

    一口一个兄长,多恭顺啊。

    怎么,觉着自己离世子之位近了,连装都不装了?”

    沈清怀看着他,片刻,摇了摇头。

    “我从不拿你当对手。”

    他慢慢道。

    “因为你实在不够格。”

    沈清之大怒,抬手指着他,脸涨得发紫,

    “沈清怀,你少在这儿放屁!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姨娘养的——”

    “沈清之。”

    沈清怀连眼神都懒得再变。

    “父亲说了,你若十日之内不起程回京,就家法伺候。”

    沈清之浑身一震,

    “你又给父亲去信了?

    你在父亲面前编排我什么了?

    我在这头做了多少事,你凭什么让父亲用家法治我!”

    沈清怀不再理他,只朝身后小厮道。

    “东西收好,送我房里去。”

    他抬步便往二楼走。

    经过沈清之身边时,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有在这跳脚的力气,不如想想怎么跟父亲交代。”

    沈清之那张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整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又气又急,偏偏找不出一句话反驳。

    直到沈清怀上了楼,他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条被逼到墙角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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