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峰是下午来的。
他亲自把山里新采的一批药材送下来。
石磊见是他,还有些意外。
“你怎么自己跑来了?”
朗峰把药篓交给前院的人,低声道:
“听说军需把咱们的药停了,我不放心,下来问问。”
石磊领他到后院坐下,把沈家兄弟的事大致说了。
尤其说到沈清怀时,石磊语气沉了沉。
“那人不同沈清之。
被盯上,就像被蛇缠上,我总觉得他会做点出人意料的事。”
朗峰听完,沉默片刻,
“那我先留下。”
石磊想了想,点头同意,
“后院客房都盖好了。
早就给你和吴婶子都留了屋子,你就在那住下。”
朗峰说好。
一连几日,家里没出什么事。
药坊照旧忙碌,前院晒药,后院制药。
几个婶子进进出出,院子里的活从早排到晚。
那日傍晚收工,别人都往外走。
王婶子却落在后头。
她一个人跑到倒药渣的墙角,弯着腰捣鼓了好半天。
“王婶子,干啥呢?
快走了,下工了!”
赵婶子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婶子身子一抖,像被吓丢了魂。
她慌忙应道:
“来了来了!我鞋里进了东西!”
她直起身时,胸口明显鼓出一块,衣襟也绷得不自然。
她把手胡乱在衣摆上蹭了蹭,低头混进人群里,跟着大伙往外走。
朗峰站在廊下,神色没动。
他只看了一眼王婶子的衣襟,又看她脚下比旁人快了几步,便没再言语。
等人都散了,他才远远跟了上去。
王婶子出了村,没回家,拐进一片偏僻的小树林。
她左看右看,等了好一会儿,一个青衣小厮才从树后出来。
“东西呢?”
小厮问。
王婶子忙从怀里掏出个纸包。
“都在这儿,他们做药剩下的药渣,我全收过来了。”
“银子呢?”
她很急切。
小厮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
打开一看,五枚银锭子,每一枚二十两。
王婶子眼睛都直了。
她伸手接过,又紧张又欢喜,揣进怀里便跑。
小厮把药渣塞进前襟,才要转身,忽然看见前头人影一晃。
朗峰正抱着手臂,靠在不远处一棵树上。
他脸上还留着几道烫伤的旧疤。
月光一照,半边脸半明半暗,像从地底爬上来的鬼。
那小厮只瞧一眼,便吓得“啊”地叫出声。
“大晚上的,你吓死人了!”
他骂了一句,捂紧前襟就要走。
“站住。”
朗峰冷声呵斥道。
小厮浑身一僵。
他想跑,腿却像生了根。他僵硬地转回头。
朗峰没再说话。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朗峰弯腰,从尸身上搜出药包,揣进怀里。
又取出一块大油布,把地上那颗人头裹了,提在手中。
他看也没看那具无头尸,转身便走。
回到石家,石磊还没睡。
“怎么了?”
石磊见他从外面回来,就知道有事。
朗峰把药包掏出来,放在桌上。
“王婶子偷了药渣,卖给了一个小厮。
我没惊动王婶子。
但那个小厮已经被我砍了,这是他的人头。”
石磊看了一眼那油布包,点点头。
“做得好。”
他说。
“把这礼物,给姓沈的送去。”
朗峰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提了人头,去马厩牵了马,踏着夜色直奔镇上。
到了客栈,他翻身入院,悄无声息地摸进沈清怀房中。
屋里人睡得正沉。
朗峰将油纸包轻轻放在桌上,随后退出去,像从未来过。
第二日一早,沈清怀就看见了桌上的油纸包。
他本还带着几分睡意,走过去拆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他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腰撞上床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脸色白得没一丝血色,额上冷汗瞬间渗出来。
那油纸布里,是一颗人头。正是东子。
沈清怀手指发抖,喉咙像被掐住,半天喘不匀气。
过了好半晌,他才勉强别开视线,颤声朝外喊。
“来……来人!”
贴身随从沈平推门进来。
他还未看清,先闻到一股腥气。
再一瞧桌上,腿一软,差点尖叫。
“这……这不是东子吗!”
沈平失声道。
“昨夜出去买药渣的东子!”
沈清怀仍坐在地上,脸色青白。
他慢慢扶着床沿站起来,指尖还在抖。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我小看这个石磊了。”
他低声道。
“此人和京里那些贵人不一样。
我们往日那些暗里过招,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深吸一口气,把视线硬生生从人头处移开,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冷风灌进来,他才像又活过来。
“我习惯了跟人比城府,比人脉,比谁更沉得住气。”
沈清怀缓缓道。
“可这石磊,是战场滚过的军户。
他给咱们看的,是刀,是血,是人命。
我们再端着,只会死得更快。”
沈平忙道:
“少爷,那咱们怎么办?”
沈清怀侧过头,神色冷厉。
“调整法子,不能再拿京城那套对付他。
派人把东子埋了,再给家里去信。
就说边关水深,请父亲再派几个得用的人来。”
沈平应下,又小声问。
“那石磊那边……”
沈清怀眼神暗了暗。
“先不碰他,这个人,得换个法子磨。”
第二日一早。
王婶子照常来上工。
她脸上比前几日还多了几分喜气,走路都轻快不少。
刚迈进院门,石磊就道:
“王婶子,你以后不用来了。”
王婶子脚步一顿,脸上笑还没收净。
“东家……这是为啥啊?”
赵婶子闻声从屋里出来,见状也愣住了。
她凑上前小声问。
“磊子,这是咋了?她哪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叫她改。”
石磊没看赵婶子,只看着王婶子。
“干活挺好,手脚不大利索。”
王婶子脸色唰地变了。
她抱在身前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嘴唇都白了。
“东家,这……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石磊道:
“我像乱说话的人吗?”
院子里几个婶子都停了手里的活,齐齐看过来。
王婶子被看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脚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她支吾半天,嘴里也没挤出一句整话。
石磊道:
“什么都不用说了。
从今日起,你回家去吧。
我不希望在外头,听到家里什么不好的流言。
若传出去半个字,你从我家偷药渣出去卖的事,我也就不替你瞒了。
到时村里人都知道,可别怪我不留脸面。”
王婶子浑身一抖,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
她偷眼去瞧石磊,见他那张脸冷得没有半点商量。
当下什么也顾不得,连声应道:
“是是……东家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她一边说,一边倒退着往门口走,脚步又急又乱,差点绊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