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人刚才明明还一脸正经。
如今一开口,便让人恨不得将砚台砸到他脸上。
可砚台已经碎了。
她现在又打不过李玄。
只能咬牙忍下。
“衣服在屏风后面。”
李玄朝不远处示意。
“换好再出来。”
北斋裹着薄毯,强撑着走到屏风后。
那里放着几套她平日里留在小筑的衣物。
不多时。
她重新换了一身浅色长裙走出。
脸上的红意已经褪去。
神色也恢复了往日清冷。
只是望向李玄时,依旧带着几分羞恼。
“现在可以继续说了吗?”
“当然。”
李玄坐回桌前。
“丁元英为何派赏善罚恶二使抓你,你应该比本官更加清楚。”
北斋没有回答。
“你替吴镇岳办事。”
“却又以魔教暗子的身份,潜伏在京城。”
“这些年送回魔教的情报,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吴镇岳让你送的?”
“丁元英既然派出赏善罚恶二使,说明你的双重身份已经暴露。”
北斋手指微微蜷缩。
这些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两边身份。
为魔教收集朝堂消息。
又将魔教动向送到吴镇岳手中。
任何一边发现真相,她都必死无疑。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秘密会在一夜之间彻底暴露。
“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本官。”
李玄看着她。
“是你自己告诉了本官。”
北斋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你捏碎传讯玉简后,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
“吴镇岳却没有来。”
李玄缓缓道:“他是堂堂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你又是他安插在魔教的重要暗探。”
“若他真想保你,今夜出现在这里的人就不该是马敬平。”
“而应该是吴镇岳本人,或者他的亲信高手。”
北斋脸色渐渐苍白。
“他也许有别的事情。”
“也许根本没有收到传讯。”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那枚玉简是吴镇岳亲自交给她的。
只要捏碎,对方必然能够感应。
“别骗自己了。”
李玄毫不留情地打碎她最后一点侥幸。
“吴镇岳收到了传讯。”
“却只让附近兵马司的人赶来。”
“在他眼里,你已经暴露。”
“一个失去价值,随时可能将他牵连出来的暗探,死在魔教手里,反而最干净。”
北斋坐在椅子上。
双手缓缓握紧。
她想起白日里吴镇岳的那一记耳光。
想起对方夺走她所有积蓄时的冷漠。
也想起那句将她送入青楼的话。
原来从那时开始。
吴镇岳便已经准备舍弃她了?
“不可能。”
北斋喃喃道:“我替他做了这么多事。”
“魔教的消息。”
“京中官员的来往。”
“草原盐铁线路。”
“若没有我,他根本不可能……”
“正因为你知道得太多,所以才更应该死。”
李玄平静道。
这句话像一根钢针,刺破了北斋最后的幻想。
船舱内陷入寂静。
过了许久。
北斋才开口。
“丁元英要如何处置我?”
“赏善罚恶二使接到的命令,是将你活着带回去。”
李玄看着她。
“丁元英准备当着魔教众人的面,以抽魂之法将你处死。”
“用你的下场,警告其他暗探。”
北斋的脸上失去最后一丝血色。
抽魂。
对于魔教叛徒而言,那是比凌迟还要恐怖的刑罚。
魂魄被一点点从身体中剥离。
受刑之人能够清楚感受到每一寸痛苦,却连昏死过去都做不到。
直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至于李仲雄一系安插在朝廷中的暗线,魔教内部也已经开始清查。”
李玄继续说道:“你的身份暴露,只是开始。”
“接下来,丁元英与赵明渊之间的争斗只会越来越激烈。”
“你回不去魔教。”
“吴镇岳也不会再接纳你。”
“就算今夜本官让赏善罚恶二使将你带走,你也活不过明日。”
北斋低着头。
肩膀微微发颤。
她经营画舫多年。
认识无数官家夫人、世家小姐。
看似受人尊敬。
可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可以投奔的地方。
魔教要杀她。
吴镇岳要弃她。
甚至连画舫小筑,也随时会被人一把火烧掉。
“你为什么救我?”
北斋抬头问道。
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中,第一次露出迷茫。
李玄没有说什么天下正义。
也没有装作怜香惜玉。
“因为你还有价值。”
北斋自嘲一笑。
“李大人倒是坦诚。”
“虚伪的好话,你已经听得够多了。”
李玄道:“本官没有兴趣再骗你。”
“至少跟着本官,你不必担心自己哪一天失去价值,便被卖入青楼,或者送回魔教抽魂。”
北斋紧紧盯着他。
“你想让我替你做事?”
“不错。”
“做什么?”
“暂时还没有想好。”
李玄靠在椅背上。
“不过你熟悉魔教,也熟悉吴镇岳。”
“还知道京城与草原之间的盐铁线路。”
“这些东西对本官有用。”
北斋冷笑。
“所以你与吴镇岳没有区别。”
“都是想利用我。”
“有区别。”
李玄竖起两根手指。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回到吴镇岳身边。”
“继续做他的暗探、钱袋子和替罪羊。”
“等哪一日他觉得你知道得太多,便将你送进青楼,或者亲手杀了你。”
北斋沉默。
“第二呢?”
“留在本官身边。”
李玄看着她。
“替本官做事。”
“作为交换,本官保住你的命,替你摆脱吴镇岳与魔教的控制。”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谁安插进去的暗探。”
“也不再是可以随意被人送来送去的货物。”
北斋眼神复杂。
“你会给我自由?”
“自由不是别人给的。”
李玄道:“但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活到获得自由那日的机会。”
“只要你有足够的能力,日后想去哪里,本官不会拦你。”
北斋看着他。
分明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语气中却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自信。
仿佛吴镇岳、丁元英乃至整个魔教,在他眼中都只是迟早会被踩在脚下的敌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北斋问道。
李玄笑了。
“你可以不信。”
“门就在外面。”
“现在离开小筑,去找吴镇岳。”
“看看他愿不愿意见你。”
“或者点燃魔教的联络香,等赏善罚恶二使再回来一次。”
“本官绝不阻拦。”
北斋的脸色越发苍白。
她明白。
李玄根本不需要逼迫她。
因为外面的两条路,都是死路。
只有留在这里,才有一线生机。
李玄起身。
“本官明日要去华阴县。”
“天亮之前,给本官答案。”
“若你选择离开……”
李玄走到门前,微微侧头。
“今晚疗伤,就当本官做了一件善事。”
北斋望着他的背影。
“李大人。”
李玄停下脚步。
“还有事?”
北斋拢了拢衣领。
脸上再次浮现出一丝羞恼。
“今日疗伤之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李玄眉梢微挑。
“本官可以不说。”
“但你刚才叫得那么大声,岸边有没有人听见,本官就不知道了。”
“我什么时候叫了?”
北斋脸颊瞬间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