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月华草丛上,银白色的荧光铺满了整片山谷。
鸿文站在崖壁的阴影里,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从他的角度望过去,温蕊坐在青石边上,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三尘打坐,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太清,但那种少女怀春的表情,不用听也知道在说什么。萧三尘偶尔回一两句,姿态克制而温和,像一只收了爪子的狼蹲在月光底下,安静得近乎无害。
“他在等她走。”鸿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识海里的人能听见,“每次温蕊送完东西,他都会陪她聊一会儿,然后等她走。她不走,他不会动。”
“观察得挺仔细嘛。”令希白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鸿文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答案不言自明——趁萧三尘还没发现自己被跟踪,直接出手。右臂才恢复了七八成,成老还在沉睡,修为虽然精进了一层但跟他相比仍有差距。现在动手,胜算在七成以上。
“你傻呀!”令希白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出什么手!你现在冲进去跟他打,打赢了又能怎样?温蕊在旁边看着呢——你当着温夫人的独女的面砍她的心上人,你觉得温夫人以后还会跟你合作吗?云水阁这条线你还想不想要了?”
鸿文的动作顿住。
“那你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令希白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教唆犯特有的循循善诱,“你现在马上回城,把温夫人叫过来。让她亲眼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半夜三更在天鹰岭山谷里跟谁在一起。温夫人白天刚骂过她,今晚就翻墙偷跑,这叫什么?这叫屡教不改。温夫人亲眼看到这一幕,你觉得她会怎么处理萧三尘?不用你动手,她也不会让这个人的存在继续祸害她女儿。这才叫借刀杀人。你动脑子想想,是你一剑砍了他省事,还是让他在南璃最大的丹药商号面前身败名裂更省事?”
鸿文沉默了片刻。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你之前不是一直让本座趁他病要他命。”
“那是之前!之前他孤家寡人一个,杀了就杀了。现在他跟温蕊绑在一起,温蕊背后是云水阁,云水阁是你在南璃最重要的盟友。你当着温蕊的面杀他,温蕊会恨你一辈子,温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疙瘩。为了杀一个萧三尘赔上整个云水阁的关系,这笔账你算不过来?”
“本座可以不在温蕊面前动手。”
“然后呢?他一个大活人突然失踪了,温蕊不会找?温夫人不会查?以那丫头的性格,找不到人她能把南璃城翻过来。到时候查到你头上,你更说不清。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暴露在温夫人面前,让云水阁自己清理门户。你不但不用背锅,还能顺便卖温夫人一个人情。一举两得,这才叫高手。”
鸿文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按在剑柄上,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快。以前的他就是这样,遇到问题拔剑,遇到敌人拔剑,遇到任何让他不舒服的事都拔剑。拔剑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也是最高成本的方式。令希白教了他这么多天,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用脑子,但刚才那一刻身体的本能反应告诉他——还没有。骨子里还是那个觉得“一剑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绕弯子”的鸿文。
他把手从剑柄上完全挪开。
“怎么不说话了?”令希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里多了一丝调侃,“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手刚才不听话?没事,慢慢来。肌肉记忆比脑子顽固,但脑子可以重新训练肌肉。你刚才松手的速度已经比以前快多了,上次你松手用了五息,这次只用了两息。”
“你在计时?”
“闲着也是闲着。”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你现在回去叫温夫人。动作快,趁温蕊还没走。”
鸿文转身,无声无息地退出山谷。出了谷口,飞剑破空而起,直奔南璃城。半夜的南璃城很安静,街上只有巡夜的卫兵和几盏孤零零的灯笼。鸿文没有走正门——他直接落在云水阁的后院,收敛气息避开值守的护卫,在一扇还亮着灯的窗前找到了温夫人。她还没有睡,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丹道大会的筹备清单,眉头拧成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疙瘩,大概还在生女儿的气。
鸿文敲了门,进门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温夫人的脸色就变了。
“温蕊出城了。本座知道她在哪。”
温夫人带着八个云水阁的护卫赶到天鹰岭山谷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银白色的月光照在那片月华草地上,也照在青石边并肩而坐的两个人身上——温蕊把头靠在萧三尘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萧三尘坐得很直,脊背绷得像一根弦,但他没有推开她。
温夫人在谷口站了片刻。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看着女儿靠在一个陌生男人肩上的模样,一股酸涩从胃底直冲喉咙——不是因为愤怒,是恶心。那种恶心像吞了只苍蝇,想吐又吐不出来,堵在嗓子眼里,让她几乎想当场弯下腰干呕。她看着女儿浅绿色的裙子在夜风里飘动,那么干净的颜色,正靠在一个被圣子碾断手臂、被家族从族谱上划掉的人身上。她觉得脏。不是衣服脏,是那个画面本身——她的女儿,她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在半夜三更靠在一个陌生男人肩上,脸上还挂着那种心满意足的笑。她别过脸,指甲掐破了掌心。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鸿文。那一眼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心灰意冷的难堪——让外人看了笑话,让盟友看到了家丑。
“拿下。”她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淬了冰。
八名护卫同时动了。云水阁能在南璃屹立多年,靠的不只是丹药生意,这批护卫个个都是金丹期的高手,配合默契,一出手就封死了山谷的全部退路。
萧三尘的反应极快。在护卫冲出的同时他已经站起,左手将温蕊往身后一挡,右手已握住了腰间的短刃。但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护卫,而是越过月华草丛,落在谷口那个白衣身影上。鸿文。他一瞬间就明白了——不是巧遇,不是追查,是被人从头到尾盯了不知多久。他的眼底骤然浮上一层冷意,那是一种猎物发现自己早已被瞄准的本能反应。但他没有慌。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谷口——鸿文、温夫人、八名护卫。封死的退路,唯一的缺口是身后的瀑布崖壁。
温夫人上前一步,声音冷冷地响彻山谷:“萧三尘,你利用我女儿偷盗库房丹药,这笔账,云水阁今日跟你算清楚。你若还有点骨气,束手就擒,我给你留个全尸。”
“娘!”温蕊从萧三尘身后冲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眼睛通红,“不是他利用我!是我自己要来的!丹药也是我偷的,跟他没关系!你们要抓就抓我——别动他!”
“你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