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赵知州,依你所见,如今每一回吕梁洪疏浚河工,其间浮冒侵吞,大致能有几成?”
赵这个话,如何回答都不对,说河工更黑,是打自己的脸。说河工廉洁,连他自己都不信。
赵辉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只得含糊搪塞过去:“大人,恕下官才力有限,河工诸事向来归河道衙门统辖。下官身为徐州知州,于此道并无权责,便是有心,也无从插手。”
"插不上手?赵知州,运河之上的利害纠葛,从来没有谁当真置身事外。只看你愿不愿过问,想不想插手。"
赵辉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惶恐,又暗含表忠之意: “大人训诲,下官谨记于心。徐州地面运河相关诸事,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但有钧令,下官必竭力奉行,不敢稍有推诿。”
秦浩然见其上道,只是在碑前又站了片刻,便转身往庙前走去。
赵辉跟在身后,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待到晚膳时分,几名衙役脚步匆匆奔入庙中,为首一人见得赵辉,连忙上前躬身回禀:“知州大人,您遣小的们寻访之人,已寻得两位。”
赵辉连忙追道:"快说,是哪两位?"
"回大人,陈大爷,十三年前已经过世了,他的孙子陈大水,如今在吕梁洪当洪夫,小的们已经把他叫来了,就在庙外候着。
还有郑铁嘴郑大爷,十年前也走了,他的孙子郑石头,如今在河道衙门当河工,也已经叫来了。
只是王船工王大爷,小的们查了半天,没查到这个人,恐怕是已经搬离吕梁洪。"
"好,知道了。" 赵辉挥了挥手,让差役退下,随即进入行辕向秦浩然,躬身道:
"大人,您要找的三位老河工,找到了两位的后人,都在庙外候着。王船工没有查到,恐怕..."
"无妨。二十年了,找不到也是常事。能找到两位的后人,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走,带我去见见他们。"
"是。"
两人出了庙门,便见庙外的空地上,站着两个汉子。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水里讨生活的。另一个瘦高个儿,手上布满老茧,眼神里带着几分拘谨。
见秦浩然和赵辉出来,两个汉子连忙上前,"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草民陈大水(郑石头),参见总督大人!参见知州大人!"
秦浩然连忙上前,亲手扶起两人:"快起来,不必多礼。"
二人见秦总督亲自伸手相扶,不由得受宠若惊,惶惶然立在原地,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秦浩然目光落于陈大水身上,眉宇间透出几分感念,开口问道:“你便是周老陈的孙儿?”
“回大人,正是草民。”
秦浩然语声之中带着几分真切的追忆:“你的祖父,当年在吕梁洪一带,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手。这河道之中何处藏暗礁,何处是险滩,无不了然于胸。昔日我游学途经此地,曾登门向他求教,老人家毫无藏私,悉心指点,这份情分,我至今记在心上。”
陈大水听得眼眶发红,声音有些哽咽:"大人竟还记着先祖父。若是先祖泉下有知,晓得大人尚且念及旧情,定然心中告慰。”
秦浩然又转向郑石头,温声道:"你是郑铁嘴的孙子?"
"回大人,正是草民。”
"你祖父,是个直性子,嘴硬心软,最是仗义。当年我向他请教疏浚河道的法子,他老人家嘴上说 ' 你一个读书人,懂什么河工 ',可转头就把自己半辈子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我。这份直爽,这份热忱,我至今记得。"
郑石头也红了眼眶,嗫嚅道:"祖父生前常说,做人要实在,做事要凭良心。他...他要是知道大人还记得他,一定很高兴。"
“二位的祖父,皆是治理吕梁洪的有功之人,也是仁厚长者。明日祭河大典,我有意请二位到场,以一杯薄酒,遥敬两位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陈大水与郑石头闻言,心中激荡,热泪顿时涌了上来,当即屈膝便要下跪叩谢,却被秦浩然快步上前伸手拦住。
"那明日,两位随我一同祭河。祭河之后,我还有些河务上的事,想向两位请教。"
两人连忙应道:"大人但有吩咐,草民知无不言!"
说罢,秦浩然转头看向赵辉,从容吩咐道:“赵知州,劳你妥善安置此二人,寻一处洁净房舍,好生安顿歇息。”
赵辉连忙躬身领命:“下官遵命。”
当即命身旁差役引陈大水、郑石头二人退下歇息。
次日寅时三刻,吕梁洪的夜色尚沉。
秦浩然自行辕内室起身,六名小厮捧着盥盆、巾栉与祭服入内摆放。
放好后,秦浩然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尽数退下,独留一室清静,自行沐浴净身,梳理鬓发,穿戴祭服。
年已四十一,筋骨尚算强健,只是经年埋首案牍,肩背不免微微佝偻。
待到束好革带,端正冠巾,脊背挺起之时,一身官威,自内而外弥散开来。
卯时正刻,秦浩然从侧门步入正殿。
徐州知州赵辉、吕梁洪主事分列前列,漕帮帮主罗清立于靠后位次,身侧侍立着河工代表陈大水、郑石头。
见秦浩然走来,众人齐齐躬身:“恭迎大人!”
秦浩然示意道:“备祭。”
赞礼官领命转身,向殿内唱道:“备祭——!”
执事者们闻声而动,抬案、设位、陈器、布馔,手脚利落却无一声磕碰,显然演练多时。
案前祭品依河渎祭礼排布:
牲礼陈设整齐,雄鸡一头,昂首翘尾。猪首一具,额际点朱。豕身完整,连蹄带尾,体态肥腴。
水盆之中置活鲤一尾,鳞甲耀光,尚缓缓摆尾,为祭河专取鱼跃通水之意。
三爵酒醴,白醪澄澈,自左而右雁行序列。
素帛一方,素白整洁,叠作方胜之形,安放在朱漆供盘之上。
案侧分立两柄巨烛,粗若人臂。铜炉内安三炷线香。
荤素果盒、精制饵饼,分置各盘。案角压着黄纸祝文,墨字端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