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她浑身一僵，反手握住小满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你别多管闲事！”
“好好养伤，我绝对不会再连累你。”
可小满没有松手。
她盯着顾昭云的眼睛，忍着痛，慢吞吞地，一字一字地低声说：“我早就看出来了，昭云姐姐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我心里一直都知道，你想走。”
小满喘了一口气，额上渗出细细的冷汗，“我想帮你，昭云姐姐。”
顾昭云张了张嘴，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意堵在喉咙口，烫得她眼眶发酸。
可她咬了咬牙，把那点冲动又生生压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小满那双即使在病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严肃道：“小满，你听我说。”
“你之前仅仅是帮我瞒了一阵子，就受了这么重的伤。”
“如果之后再把你牵扯进来，那我就是在害你。”
“我跟你说过的，我绝对不会再连累你们。”
小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就被顾昭云拦住了。
“你方才还在说，你姐姐好不容易从城外的庄子回来，现在身体稍微好些了，对不对？”
顾昭云把声音放软了一些，可语气仍旧郑重，“你还有姐姐要照顾呢。”
“你们姐妹俩好不容易能好好过日子，你要是再为了我的事被连累，你姐姐怎么办？你往后怎么办？”
“我之前帮小月奔走，是因为你在大厨房的时候先帮了我。”
“小满你记住，你从来不欠我什么。”
她看着小满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伤，把身子养好，旁的什么都别想。”
小满听着她这些话，没有立刻反驳。
她比几个月前在大厨房时沉静了许多，跟着顾昭云这些日子，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见了旁人就脸红低头，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的小丫头了。
“姐姐现在确实认得我了。”
小满的睫毛垂下去，声音轻轻的，“能跟我说话，能认出我是她妹妹，只是心智……似乎受损了些。”
“从前的事她不大记得了，好多东西都忘了，连受伤的原因都不太想得起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头微微滚动，像是在忍。
然后她抬起眼来，重新看向顾昭云，目光比方才更坚定了几分，“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知道该做什么。”
“昭云姐姐，我现在或许做不了什么大事，可如果你有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我一定可以帮你。”
她攥紧了顾昭云的手指，“我看得出来，昭云姐姐现在的处境不比从前容易。”
“你身边没有能用的人，一个人，怎么走得出去？”
“我说我想帮你，不是说说而已的。”
顾昭云的鼻头猛地酸了一下。
她看着小满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张苍白的脸上明晃晃挂着倔强，喉头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答应，也知道再牵扯一个人进来对她对小满都没好处。
可小满那番话说的确实是实情。
“……我确实有件棘手的事。”
顾昭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她把小满的手拢在掌心里，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我需要一些药。”
小满一开始没有听明白，“什么药？”
顾昭云看了小满一眼，有些难以启齿，“是……避子药。”
小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确实震惊了一下。
但很快也就释然了。
昭云姐姐连世子爷都不稀罕，不愿意怀上世子爷的子嗣似乎也是很正常的……吧？
她想起昭云姐姐之前在侯府时，那些与众不同的举动——
东跨院挖空了心思讨好世子爷，盼着能早日怀上子嗣抬了身份。
可昭云姐姐却总是迟迟没有与世子爷圆房。
旁人不清楚，可小荷她们两个是最清楚的。
她从前只觉得是昭云姐姐不在意这些，如今想来，怕是从一开始就存了要走的心。
“我明白了。”
小满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没有半分犹疑，“大夫开的治外伤的药我已经吃完了，世子爷开恩让我养伤，不用做活。”
“过两日我能下地走动了，便说要出去抓药，掩人耳目带回来是容易的。只是——”
她顿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来，“带回来之后，姐姐要怎么煎药呢？”
“泠雪如今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小厨房那边怕也有人盯着。你总不能在自己屋里生火熬药，那气味瞒不住人的。”
顾昭云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
小满说得对，药带得进来，可怎么吃是个问题。
她总不能捧着砂锅在自己屋里熬避子汤，那药味浓烈，泠雪鼻子又不差，闻到一次只怕就要起疑。
但顾昭云今天出去之后，也旁敲侧击的打听到一些她需要的情报。
她抬起头来看着小满，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我今日出门，打听到似乎有那种……那种成药？”
“不用煎药，做成丸子状的，吃一颗能管好几日的那种。”
“今日听人说起过，有些药铺里卖这种东西，药效足，吃下去就行，不必费那个功夫。”
她顿了一下，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只是听说有些伤身子，不过我现在这种情况，伤身子也没事，我不在意那个了。”
顾昭云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小满听到耳朵里，胸口却涩涩的疼。
昭云姐姐才多大年纪？
为了离开，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子做代价。
按小满以往十四年的经验，这无疑是离经叛道的。
从前她受到的教育都是在告诉女子，她们唯一的价值就是嫁个好人家，诞下子嗣，这才是最要紧的。
可昭云姐姐为了逃离这个环境，不惜坏了身子，失了清白。
但她看着昭云姐姐如今神采奕奕的眼神，突然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激动。
似乎帮助昭云姐姐成功，就能将她微小的希望也跟着带出去一般。
小满忍住了没有露出什么异样来。
她知道昭云姐姐不喜欢别人用那种怜惜的目光看她，她从来都是将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的那个人。
小满把那只瘦得骨节分明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握了握顾昭云的手腕，声音温软而笃定：“我记住了。”
“我去打听，一定替姐姐找到。”
她说着抬起眼来，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从心底升上来的，近乎仰慕的神色，“姐姐总是跟别人不一样，想的事，想做的事，都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小满从前在大厨房的时候就觉得，昭云姐姐跟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神往，“姐姐一定能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