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雪过来敲门的时候,顾昭云正侧躺着,望着床帐上的流苏出神。
门外传来泠雪沉稳的声音:“姑娘,可要起身了?”
顾昭云没有动。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边脸,声音闷闷地从被褥底下传出来:“再睡会儿。”
泠雪的声音顿了一顿,像是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
她没有再多问,只轻声应了一句:“奴婢就在外头,姑娘有事喊一声便是。”
然后就安静的离开了。
顾昭云背对着门,听着那道脚步声远去,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一个人躺在这张宽大的床上,床铺比昨夜凌乱了许多,被褥上还残着两人交叠过的痕迹。
她看着床帐顶端那根垂下来的流苏,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说难过倒也没有。
毕竟她早就知道,这回事是躲不开的。
从她决定留在他身边换取自由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这件事看作必须付出的代价了。
顾昭云甚至还在心里认真地思考过,用这件事来换取自由,到底值不值得。
答案是——
值得。
甚至比起自由,这些事情不值一提。
可她闭上眼睛的时候,仍旧无法抑制地回想起昨夜的缠绵。
身体深处仿佛还存留着热意和极致的欢愉,让她的心口止不住的战栗。
好吧。
实话实说。
她确实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
甚至可以说有些享受到。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丝微妙。
但顾昭云向来不会让无关紧要的事情在心里停留太久。
那些说不清的感觉被她粗暴地丢进心底最深处,不再回想。
其他什么事情都是虚的,只有努力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的凹陷里,让呼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这一次真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亮透,瞧着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顾昭云撑着身子坐起来的时候,腰还是一阵酸软,她扶着床沿缓了缓,才慢慢下地。
泠雪听到动静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和巾帕,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顾昭云身上转了一圈,这才垂着眼替她净面。
她的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可顾昭云却注意到了她的不同。
泠雪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前不曾见过的,小心的神色。
“这会儿已经快到午膳的时间了,姑娘可要传膳?”
顾昭云假装没有看见。
她声音如常:“我今天想出去吃。”
泠雪端着铜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来看着顾昭云,面上带着几分犹豫:“姑娘,世子爷那边派来的教规矩的姑姑,约摸着午膳后就要到了,只怕——”
“那我们就早去早回。”顾昭云打断了她的话,“我今天就是想出去吃。”
她站在那里看着泠雪,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泠雪看着她这副模样,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姑娘换件厚实的衣裳,奴婢这就去安排车马。”
顾昭云看着泠雪转身出去的背影,心里的猜测终于落地。
泠雪从前来她面前时,万事都是以陆珩的主意为准的。
她若想去哪儿,泠雪顶多客气地回一句“这事需要问过世子爷的意思”,从不跟她多费口舌。
可今日她说想出门,甚至没给出理由,也不管教规矩的姑姑,泠雪居然也退让了。
这在之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顾昭云站在窗前,突然自嘲的笑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侯府时,听花姨娘闲聊时说过的话——
“主君只要在你屋里头过了夜,心就软了,第二日无论你提什么要求,都无有不应的。”
“咱们做女人的,不都指望着主君的荣宠吗?否则满府的下人,没人瞧得起咱们的。”
顾昭云当时听着,只觉得嗤之以鼻,觉得把自己的人生押在男人身上,简直是天底下最蠢的事。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看着泠雪因为她的坚持而退让,忽然觉得那些从前她觉得蠢不可及的话,原来也有它们真切的道理。
怪不得后宅女子都以这个为荣。
原来确实好用。
她们争的,或许并不是那些没用的男人,而是在后宅为数不多的资源。
顾昭云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地转过身,由着小丫头们给她换衣裳。
泠雪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她已经收拾完了。
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裳,配了陆珩前日给她新做的貂毛斗篷,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
她站在廊下等泠雪走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泠雪身后——
院门方向隐约有两道身影闪了一下,又隐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看来护卫已经就位了,和上次一样,散进人流里远远缀着。
顾昭云收回目光,拢了拢斗篷的领口,率先迈步朝门口走去。
她们去了顾昭云点名的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在京中很有名,但顾昭云选它的理由并不只是这个。
她挑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间小雅间,窗扇半开着,能看见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顾昭云坐下来点了满满一桌子招牌菜,又点了两碗馄饨,摆了满满一桌,香气四溢。
菜上齐之后,顾昭云把其中一碗馄饨推到对面,朝泠雪招了招手:“泠雪坐下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哪吃得完这么多。”
泠雪站在窗边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摇了摇头:“姑娘用吧,奴婢不饿,伺候姑娘用膳本就是奴婢的本分。”
顾昭云看着她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没有立刻放弃,又让了一次,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这么一大桌子菜,我一个人吃不完也是浪费。”
“你不用拘着,坐下吃几口又怎么了?”
泠雪的语气沉稳:“奴婢不敢乱了规矩。姑娘慢用,奴婢就在旁边候着就好。”
顾昭云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而是自己吃了起来。
这酒楼的菜确实不错,就是菜名实在太花里胡哨。
譬如这个金玉满堂,实则就是虾肉裹了面粉进油锅,炸至金黄酥脆,入口之后外层酥脆,内里的虾肉却还弹牙鲜甜。
再譬如这个叫踏雪寻梅的,其实就是山药泥打底,上头点缀了几粒枸杞和青豆,入口绵密清甜,山药磨得极细,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还有这个鹊桥相会,其实是两份不同颜色的凉糕叠在一起,一份是桂花味的,一份是绿豆味的,口感清爽凉润。
菜是好菜,厨子的手艺没得挑。
可顾昭云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忍不住腹诽——
这菜单她方才翻的时候,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几道菜到底是什么东西。
花里胡哨的名字起了一大堆,要不是她凭着经验点了几个像是正经菜色的,怕是要被这些文绉绉的名头坑得连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伸。
难道是这种名字的菜色比较容易卖得上价?
那她以后也要给自己的点心起这种文绉绉的名字。
顾昭云一边想,一边狠狠炫饭。
但就算她给自己吃撑了,桌上的菜也没下去多少。
顾昭云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像是随口一提似的:“我吃好了。”
“既然你方才不愿意跟我一起吃,那这会儿就坐下来吃几口,吃完了再去叫他们进来,我就在附近转转。”
“那几个护卫想必也还没用饭吧?这些菜有许多我都还没动过,不吃也是浪费。”
泠雪站在窗边,双手交叠在身前,闻言仍是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姑娘心善,愿意体恤底下人,只是保护姑娘是护卫们的职责,不能因私废公。”
“况且奴婢也不饿,陪着姑娘就好。”
顾昭云看着她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心里明白,泠雪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她没有再多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既然你不愿意吃,那就算了。”
“不过这些菜若是就这么倒了,实在可惜。”
“那些护卫若是不嫌弃的话,就让人打包带回去吧,给他们几个分了吃,也算没糟蹋东西。”
“你也再点几个菜,权当是犒劳你今日操劳了。”
泠雪微微怔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听到她主动提起那些藏在暗处的护卫,更不习惯她对自己这份体恤。
她的目光在顾昭云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下去,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姑娘……有心了。”
顾昭云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我知道他们都是听命行事,泠雪你更是。”
“你们都是听世子爷的安排,我不怪罪你们什么。”
“能让他们吃口热饭,我心里也踏实些。”
“况且咱们在西跨院相处那么久,哪怕你是世子爷的人,可在我心里,你对我而言,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说完把脸转向窗外,看着楼下街面上的人流,不再多说了。
泠雪站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
她方才那番话说得那样寻常,像是随口一提。
可泠雪听在耳朵里,心口那处似乎被轻轻触动了。
“奴婢……谢过昭云姑娘。”
泠雪的声音低了些,沉稳中多了一丝柔和,“护卫们确实还没用饭,姑娘这份心意,奴婢也替他们谢过您。”
她似乎很少表达情感,说完这些,便急匆匆转身出去唤伙计打包,像是慌乱。
顾昭云坐在桌前,看着泠雪忙碌的背影,眼底有一丝意外。
她刚才确实是故意说了那些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