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想试探泠雪如今对她的警惕程度。
可现在看来,似乎还有意外收获。
泠雪嘱咐完伙计,重新走回来站到她身侧,神色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顾昭云结了账,从酒楼出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头正暖洋洋地铺在街面上。
泠雪跟在她身后出了门,抬眼看了看天色,温声问了一句:“姑娘走了不少路了,要不要叫顶轿子?”
顾昭云脚步没停,偏过头朝泠雪笑了一下:“刚吃了那么多,撑得慌,咱们走着回去吧,正好消消食。”
泠雪没有多劝,抬脚跟上她的步子。
走到半途,顾昭云在一间纸坊前面停了步子。
纸坊的竹帘半卷着,门口挂了几叠麻纸和宣纸,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对泠雪说:“对了,这几日练字用的纸总是不顺手,我换了好几种都觉得不好用。”
“这间铺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我顺手的那种纸,我进去挑挑。”
泠雪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了看——
铺子不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架子上的灰。
见有客人进来,立刻堆起一脸热络的笑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姑娘来啦?随便看看,咱们铺子里什么纸都有,姑娘要是挑不准,我给您一样一样介绍。”
顾昭云走进去,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掌柜的,上次我托您买的那种纸,可还有?”
那中年妇人的动作微微顿了一瞬。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顾昭云一眼,那双本来堆着热络笑意的眼睛,在看清她的脸之后轻轻变了一下,闪过一丝谨慎,又迅速地被她压了回去。
掌柜的脸上换上了一副带着几分为难的神情:“姑娘来晚了,您上次要的那种纸,已经是店里全部的存货了。”
“若是再要,须得提前预订,年关底下纸坊都停了工,只怕要等到年后才能有了。”
泠雪站在顾昭云身后,听见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维护的意味:“掌柜的,什么纸这样稀少?”
“我家姑娘不过是每日描红练字所用,用不了多少,难道一点都匀不出来?”
掌柜抬眼打量了一下泠雪,见她通身的气度和说话的语气,都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丫鬟,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这位姑娘有所不知,年关将近,各府用纸都多了不少。”
“姑娘要的那种纸本就难做,晾晒的功夫比寻常纸多出好几日,年前实在是匀不出来了,对不住对不住。”
顾昭云适时地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宽和:“泠雪别急,没有也罢了。”
她说着转向掌柜,笑了一下,“那您替我挑点别的纸吧,差不多的就行,我回去试着写写看。”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泠雪一眼,声音带着嗔怪,“泠雪,你站门口等我一下好不好?你瞧你,把掌柜吓得都不敢吭声了。”
掌柜配合地露出一个惶恐的表情。
泠雪迟疑了一下。
她又打量了一下这间铺子。
地方确实不大,架子和柜台占了大半空间,也没有什么能过人的后门和窗户。
她又看了看顾昭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奴婢在门口等,姑娘有事喊一声就是。”
顾昭云目送泠雪走到门口站定。
竹帘半掩着,泠雪侧身站着,正好能看到铺子里大半个范围。
她收回目光,落在掌柜脸上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神色,声音低了几分:“掌柜的,好久不见了。”
“今日的排场您也看出来了,我实在不敢说与您相识,您别见怪。”
掌柜带着热络的笑容,去拿架子上方的一叠宣纸,像是在给顾昭云介绍,嘴里说的话却完全不是这回事儿。
“姑娘客气了,明人不说暗话,您上次托我做的那份路引和户籍,可还合用?”
顾昭云伸手接过那叠纸,指尖在纸上慢慢滑过,脸上挂着满意的笑意,嘴里的话却快而清晰:“合用。”
“所以我今日来,是想劳烦您再替我备两份。”
“一份做成京城以北最近的镇子,另一份则做成南边,不拘是南边的哪个县镇,只要离京越远越好,价格好说。”
掌柜手里又抽出一卷竹纸,打开来铺在柜台上让顾昭云看,嘴里絮絮地说着介绍的话,手指却在暗处比划了一个数字。
顾昭云看明白了,微微点了一下头,把那一卷竹纸也接过来,像模像样地对着光看了看纸的纹理。
“那就这两样各来一刀吧。”
她把声音恢复到正常的音量,带着满意的笑意,从袖袋里摸出碎银放在柜台上,“掌柜的帮我包好。”
“方才我给您交代的那种纸,您可得记着给我留,年后我会来取。”
掌柜利落地把纸叠好,用麻绳系了两道,递到她手里。
“放心吧姑娘,腊月初八之前管保给您弄好,您可记得来取啊。”
顾昭云笑着接过纸卷,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泠雪身边的时候,泠雪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纸,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纸坊。
两个人汇入街面上的人流里,似乎一切都很寻常。
回到别院的时候,院门外果然停了一顶青色小轿。
轿帘半掀着,里头已经没人了,轿夫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泠雪和顾昭云走近,连忙站起来垂手站好。
顾昭云的目光在那顶轿子上掠过一瞬,本来事情办成的好心情又变差了。
主仆两人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她在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应付那姑姑的台词预演了一遍。
无非是端着架子教她如何给主子们行礼,如何恭谨小心,如何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下人——
那些东西她早就在一次一次的教训中记得一清二楚,如今被人按着头再学一遍,心里只觉厌烦。
可她踏进西厢院门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底下站着一个身影,穿着半旧的藏蓝色棉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圆髻,簪着一根乌木簪子。
她正背对着院门,微微抬头在看梅枝上的花苞,姿态沉稳而从容。
听见脚步声,这人转过身来,一张面容严肃的妇人面孔露了出来。
顾昭云站在院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她张着嘴,话到了嘴边却被堵在了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一个短促的,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音节:“钱姑姑……?”
钱姑姑站在那里,面色端肃,双手交叠在身前,朝顾昭云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不卑不亢:“给昭云姑娘请安。”
“老奴奉世子爷之命,来教姑娘年节家宴上的礼数。”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异样。
标准的符合一个被派来教规矩的姑姑形象,客气,冷淡,公事公办。
顾昭云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心口控制不住的发涩,被她咬紧了后槽牙用力压了回去。
钱姑姑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她刚被买进侯府的时候,就是钱姑姑教她们那批新人规矩。
当时她只以为钱姑姑是普通的教习姑姑,可后来才知道钱姑姑竟然是宫里放出来的人。
而她们那批丫头,也不只是单纯的伺候洒扫的小丫头。
而是沈氏刻意挑选出来,给她两个儿子预备的房里人。
春杏和宝珠都是那一批的。
而今,自己和春杏宝珠进了苍澜院,而陆琰院子里听说也进了人。
只是她那时在侯府,满脑子都是逃跑,没有刻意打听过到底是谁。
她没想到会在别院里再见到钱姑姑。
更没想到陆珩会把她请过来教自己规矩。
一个外室,为什么非要跟着他去侯府的宴席?
又为什么要劳动钱姑姑,教她这么多妾室的规矩?
除非,陆珩根本没打算让自己一直住在外面,他仍旧打算让自己回侯府去!
顾昭云站在院门口,花了大约两息的功夫,才把那翻涌上来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心底。
她知道现在跟钱姑姑表现得太亲近,对钱姑姑,对她自己都不好。
若是被泠雪看在眼里,回去报给陆珩,钱姑姑怕是也要被牵连。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朝钱姑姑规规矩矩地回了个礼,声音平稳而客气:“劳烦姑姑了。”
“姑姑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泠雪站在她身后,见两人公事公办地开始教习,便没有多言,只朝顾昭云行了个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梅树的细枝在冬末的微风里轻轻晃着,花苞鼓鼓的,暗香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钱姑姑的目光在顾昭云脸上停了一瞬,眼神有些复杂,但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姑娘,咱们从请安的礼数开始吧。”
“世子爷特意交代,除夕那日人多,该有的礼数,半点都不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