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天亮以前,别死 > 第五章 借来的九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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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火门外,两个陈清河同时开口。

    “儿子。”

    “选一个。”

    冷藏区的撞击声不断从身后传来,金属门板已经被砸出大片凹陷。裴行舟留下的血印正在一点点变淡,门缝中渗出黑色水迹,顺着走廊地面蜿蜒蔓延。

    而前方那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安静地站在出口中央。

    他浑身湿透,水珠不断从衣角落下,脚下很快积起一摊暗色水渍。走廊里的灯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

    表盘裂了一道缝。

    秒针依然在走。

    咔哒。

    咔哒。

    那是陈默十二岁时摔坏的表。

    当年他趁父亲不在家,偷偷拆开表壳,想看看里面的齿轮是怎么转动的。结果弹簧崩断,表盘也被螺丝刀划出一道裂口。

    他怕挨骂,把表藏在床底整整三个月。

    后来陈清河找到那块表,没有责怪他,只坐在阳台上修了一下午。

    那道裂痕没能修好。

    “你小时候睡觉不老实,总把被子踢到地上。”出口前的陈清河开口,“你妈半夜起来给你盖被子,第二天还要装作不知道。”

    他的语气与陈默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急不慢,声音略低。

    门后的陈清河也在说话。

    “别听他的。”

    “它看过你的记忆。”

    “夜层里的东西,会用你最想见的人骗你回头。”

    陈默站在两道声音中间,没有立即作出选择。

    周弥音握着他的手腕,指尖依然冰冷。她的视线落在出口前那个男人身上,呼吸却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

    裴行舟站在最后,左手仍在流血。

    他的鬓角已经多出大片灰白,眼角也出现了原本没有的细纹。刚才封闭冷藏区的那扇门,至少让他衰老了几个月。

    “别听任何一个。”裴行舟说道,“往侧面走。”

    罗野看了一眼走廊两边。

    左侧是封闭墙壁,右侧只有一间器械室。

    “出口被堵了。”

    “那就砸墙。”

    罗野握紧破拆锤,朝右侧墙面走去。

    出口前的陈清河却没有阻止。

    他只是看着陈默。

    “陈默,你现在是不是还会摸左手腕?”

    陈默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块表不在你身上了,但你总觉得它还在。”

    “因为你十七岁那年戴过它。”

    “不是十二岁。”

    “是十七岁。”

    这句话让陈默的眼神第一次出现变化。

    他记得自己十二岁摔坏过父亲的表。

    也记得父亲后来把表修好。

    但十七岁那一年,他有没有重新戴过,却完全没有印象。

    那一年,正是长宁康复医院失火的年份。

    陈清河失踪以后,家里很多东西都被警方带走。那块表也在其中,后来没有归还。

    陈默一直以为,它是作为失踪案证物被封存了。

    “你十七岁的时候,曾经进过长宁医院。”出口前的男人继续说道,“那块表戴在你手上。”

    “你在十九号病房醒来。”

    “你身边躺着一个女孩。”

    “她胸口被切开,心脏已经不在了。”

    周弥音的手指突然收紧。

    陈默转头看她。

    她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明显冷了下来。

    “他在拖时间。”她说道。

    “你认识十九号病房?”陈默问。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说的女孩是谁?”

    周弥音没有回答。

    唐梨站在她身后,嘴里的棒棒糖已经换了一根。糖纸被她攥成一团,指节泛白。

    罗野抡起破拆锤,重重砸向右侧墙面。

    轰!

    墙面裂开一道口子。

    大片水泥碎屑掉落,里面露出的却不是砖石,而是一层已经烧焦的木板。与陈默之前在循环走廊里看到的墙体一样,木板缝隙中不断涌出浓烟。

    罗野退后一步。

    “外面也是死局。”

    裴行舟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六分二十秒。”

    冷藏区大门再次传来猛烈撞击。

    门板中央那只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五根手指已经撑破金属表层,黑色指甲一点点从裂口中挤出。

    门后的陈清河发出痛苦喘息。

    “陈默,救我。”

    “它们把我关在这里七年。”

    “我撑不了多久。”

    出口前的陈清河却说:“门里的东西不是我。”

    “真正的我,也不在这里。”

    “那你是谁?”陈默问。

    男人沉默了两秒。

    “我是你记得的那一部分。”

    这句话听上去莫名其妙。

    陈默却隐约意识到,对方没有撒谎。

    至少,它没有直接声称自己就是陈清河。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男人说道,“我只需要你记住一件事。”

    “别让界线局带走那具尸体。”

    裴行舟缓缓抬眼。

    “你知道得不少。”

    男人没有看他。

    “冷柜里的人叫**。”

    “他是长宁医院的消防安全员,也是七年前第一个发现地下实验区的人。”

    “他不是第十九具尸体。”

    “他是第一个试图把第十九个人带出去的人。”

    冷藏区门后的撞击突然停了。

    整条走廊陷入短暂寂静。

    裴行舟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难看。

    “全员后退。”他说。

    罗野没有问原因,立即挡在唐梨和老孙前方。

    周弥音则拉着陈默向后退了两步。

    下一秒,冷藏区大门中央猛地向外鼓起。

    金属门板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整个门框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裴行舟留在门上的血印全部崩裂,黑色水迹顺着裂口喷涌而出。

    一只烧焦的手穿透门板。

    紧接着是第二只。

    两只手抓住裂口边缘,开始向两侧撕扯。

    裴行舟封门的时间还没有结束。

    可门里的东西正在强行破坏规则。

    “怎么会这么快?”唐梨低声说道。

    “因为有人在外面给它名字。”周弥音看向出口前的陈清河。

    那男人的身体正在变淡。

    每说出一个字,他脚下的水渍便扩大一圈,脸部也更加模糊。

    他不是实体。

    更像被某种记忆短暂投射出的影像。

    “**的记忆撑不了多久。”他说,“陈默,去碰他的尸体。”

    “别去!”裴行舟厉声喝道。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提高音量。

    出口前的男人没有理会。

    “你已经醒过一次。”

    “你的身体知道怎么借走死人的最后一口气。”

    “碰他。”

    “看看七年前发生了什么。”

    陈默回头看向冷藏区。

    金属门板已经被撕开一道半米宽的裂口。门后没有十九号尸体,也没有那些镜子。

    只有一片熊熊燃烧的医院走廊。

    火焰深处,一道人影正在向外走来。

    它穿着陈清河的工装,脸却不断变化。时而是陈清河,时而是老赵,时而又变成陈默自己。

    裴行舟挡在陈默身前。

    “别碰那具尸体。”

    “为什么?”

    “你不知道能力的代价。”

    “你知道?”

    裴行舟没有回答。

    陈默看着他。

    “冷柜里的人叫**,对吗?”

    “……”

    “你认识他。”

    裴行舟眼神微沉。

    这就足够了。

    陈默绕过他,朝冷藏区走去。

    裴行舟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却被周弥音拦了一下。

    她的动作并不强硬,只是将手放在裴行舟手腕前方。

    “让他去。”

    裴行舟看向她。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已经被十九号盯上。”周弥音说,“不知道规则,他活不过今晚。”

    “知道以后也未必能活。”

    “至少他能自己选。”

    两人对视片刻。

    裴行舟最终收回手。

    “九十秒。”

    他说。

    “无论看见什么,九十秒后必须离开尸体。”

    “超过九十秒会怎样?”

    “死人会借你的身体醒过来。”

    冷藏区门板再次震动。

    裂口已经扩大到足够一个人穿过。

    门后的东西伸出半张脸。

    那张脸属于陈清河。

    “儿子。”

    它隔着裂缝看向陈默。

    “别过去。”

    陈默没有回应。

    他从裂口旁边挤进冷藏区,扑面而来的却不是高温,而是刺骨寒气。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焰没有温度,像一层覆盖在现实表面的影像。

    十八张托盘仍然排列在室内。

    每一张上面都放着镜子。

    镜中十八个不同年龄的陈默全都转过头,跟随着他的移动。

    三排七号柜还开着。

    **躺在里面。

    那个自称陈清河的东西已经从门缝中挤进半个身体。它的双腿仍被困在走廊另一端,上半身却像没有骨骼般拉长,朝陈默伸出手。

    “不要碰他。”

    “**死前背叛了我。”

    “他想杀你。”

    陈默走到冷柜前,握住**冰冷的手腕。

    什么也没有发生。

    尸体没有醒来。

    脑中也没有出现先前那种短暂画面。

    陈默想起第一次触碰**胸口时,那阵突如其来的耳鸣。

    他把手移到男人胸前的凹陷处。

    那里像被重物狠狠击中过,肋骨完全塌陷。

    指尖触碰伤口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冷藏区、火焰、镜子和呼喊全部消失。

    陈默听见了一颗心脏的跳动。

    很慢。

    也很沉。

    咚。

    第一下。

    黑暗中浮现出一行苍白数字。

    90。

    89。

    88。

    倒计时开始下降。

    紧接着,剧痛从胸口炸开。

    陈默的身体像被一股无形力量撞飞,后背重重砸在墙上。可他没有真的离开冷柜,而是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视线剧烈摇晃。

    耳边全是浓烟警报和人群尖叫。

    他看见一双粗糙的手。

    掌心有长期握工具留下的茧,手腕处系着红色消防识别带。

    这不是他的手。

    是**。

    七年前的长宁康复医院正在燃烧。

    “老韩,四楼塌了!”

    有人在旁边大喊。

    “还有病人在里面!”

    **咳出一口黑灰,抓起地上的消防斧,冲进浓烟。

    陈默无法控制身体,只能借着**的双眼观看。

    倒计时继续。

    81。

    80。

    79。

    走廊两侧房门全部从外面锁死。

    门里不断传来撞击和呼救。

    **抡起消防斧劈开第一扇门,几名穿病号服的人立刻冲出来。可他们没有向楼梯逃跑,而是跪在地上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他们的手腕上都有编号。

    七号。

    十二号。

    十五号。

    没有姓名。

    只有数字。

    **来不及询问,继续向深处奔跑。

    前方拐角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陈清河。

    比陈默记忆中年轻一些,脸上没有烧伤,眼神却异常疲惫。

    “出口为什么锁了?”**冲他吼道。

    “不是我锁的。”

    “钥匙呢?”

    陈清河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九号病房。

    “钥匙在里面。”

    倒计时。

    66。

    65。

    64。

    十九号病房没有起火。

    门上却布满从内部抓出的血痕。

    门牌下面贴着一张白纸。

    请勿让她记起自己。

    **用消防斧劈开门锁。

    病房里没有病床。

    只有一排排手术灯,以及十九张放置在金属架上的身份牌。

    每一张身份牌都写着不同的名字。

    最中间站着一个十七岁的男孩。

    陈默。

    少年陈默赤着上身,胸口缠满绷带,左手腕戴着那块裂开的机械表。他眼神空洞,对周围大火毫无反应。

    在他身旁,一名穿白色病号服的女孩倒在地上。

    女孩胸口有一道刚缝合不久的手术伤口。

    她脸上全是血,却仍然死死抓住少年陈默的裤脚。

    “带他走。”

    女孩对**说。

    “别让他们给他名字。”

    **愣住。

    “你是谁?”

    女孩张了张嘴。

    却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

    身后的陈清河忽然冲进病房。

    “不能问!”

    “她一旦想起名字,夜层就会完成定位!”

    倒计时。

    49。

    48。

    47。

    病房外传来大量脚步声。

    一群穿黑色制服的人出现在走廊尽头。他们胸前佩戴着被切开的圆形银徽。

    界线局。

    为首的人很年轻,右侧颈部没有烧伤。

    裴行舟。

    七年前的裴行舟只有二十二岁。

    他手里握着一把枪。

    枪口对准**。

    “放开那个男孩。”

    **挡在少年陈默面前。

    “你们封锁了出口?”

    “这是控制污染的必要措施。”

    “里面还有活人!”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裴行舟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与现在那个会为了队员封门的男人判若两人。

    **怒吼着冲向他。

    枪声响起。

    子弹没有打中**。

    而是击中了十九号病房上方的水管。

    大量水流喷下,暂时压住了门外火焰。

    “带他走!”裴行舟低声喝道,“地下通道,快!”

    **怔了一瞬。

    裴行舟并不是要杀他。

    那一枪是在给他开路。

    倒计时。

    31。

    30。

    29。

    **抱起少年陈默,朝病房后方的维修通道冲去。

    女孩仍然躺在地上。

    **回头想拉她。

    陈清河却挡在中间。

    “带陈默走。”

    “她怎么办?”

    “她走不了。”

    “为什么?”

    陈清河没有回答。

    地上的女孩却笑了一下。

    “我已经把能留下的,都给他了。”

    她松开抓住少年陈默裤脚的手。

    那只手腕上,有一道环形烧伤。

    与陈默左手腕的位置完全相同。

    倒计时。

    17。

    16。

    15。

    **抱着陈默冲进维修通道。

    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

    “陈默。”

    少年陈默的身体轻轻一颤。

    “别回头。”

    “天亮以前,别死。”

    倒计时只剩九秒。

    画面突然剧烈摇晃。

    维修通道尽头,一个没有脸的人站在黑暗里。

    它的身体像由无数张身份牌拼成,胸口裂开一道空洞。

    **来不及停下。

    无脸人抬起手。

    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胸口。

    骨骼碎裂。

    肺部被断裂肋骨刺穿。

    **倒地时,仍然用身体护住怀里的少年陈默。

    最后三秒。

    **看见少年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

    少年抬起手,按在**胸口。

    “把你的最后九十秒借给我。”

    倒计时归零。

    画面轰然破碎。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

    他仍然站在冷藏区里,手掌按着**胸口。

    可现实中只过去了不到一秒。

    大量陌生记忆涌入脑海。

    火场结构、烟雾流向、建筑承重、破拆技巧、人体在高温下的反应、每一条可能逃生的路线。

    这些知识不是被他记住。

    而是成为了本能。

    门后的假陈清河已经完全爬进冷藏区。

    它张开双臂,朝陈默扑来。

    陈默没有思考。

    身体先动了。

    他侧身避开对方双手,抓住尸体伸出的右臂,借力转身,同时用肩膀顶住对方腋下。

    这是**在消防训练中练习过数千次的控制动作。

    假陈清河失去平衡。

    陈默抬脚踹中它膝关节,将它重重压向冷柜边缘。

    对方身体撞上金属柜门,脸部开始变形。陈清河的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向下滑落,露出内部一张没有面孔的焦红皮肤。

    “你不是他。”陈默说道。

    无脸人喉咙里发出嘶吼。

    十八面镜子同时亮起。

    镜中的陈默纷纷伸出手,试图从镜面爬出来。

    陈默没有回头。

    **的记忆告诉他,火灾中最危险的不是看见火。

    而是让烟雾夺走方向感。

    这片死局同样如此。

    它不断用熟悉的声音和面孔干扰判断,真正的出口却始终藏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陈默抬头看向冷藏区天花板。

    浓烟正在向东侧聚集。

    正常情况下,烟雾会顺着空气流动。

    这意味着东侧墙后存在通风口或者开放空间。

    “罗野!”

    陈默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走廊外的罗野身体猛地一僵。

    “砸东墙第三块冷柜后面!”

    十九号尸体立刻转头。

    “罗野。”

    它模仿陈默的声音叫道。

    罗野没有回应。

    他看向裴行舟。

    裴行舟点头。

    罗野抡起破拆锤,冲进冷藏区。

    无脸人试图拦截,周弥音却先一步出现在它身旁。

    她抬起左手。

    无脸人伸向罗野的动作突然停顿。

    不是整个身体静止。

    只有那条手臂悬在半空。

    两秒。

    周弥音的能力只能停住一个动作两秒。

    但已经足够。

    罗野的破拆锤落在东侧第三排冷柜上。

    轰!

    第一下,柜门变形。

    第二下,整个冷柜向墙内凹陷。

    第三下,墙体裂开。

    一股夹着雨水气味的冷风从裂缝中涌入。

    外面不是医院。

    是殡仪馆后院。

    真正的出口一直在墙后。

    “走!”

    裴行舟喊道。

    唐梨扶着老孙先钻出裂口。

    罗野守在旁边,周弥音转身去拉陈默。

    就在她触碰陈默手腕的瞬间,十九号尸体突然从镜子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抓住周弥音的长外套,将她整个人向后拖去。

    周弥音失去平衡,后背撞在托盘上。

    十八面镜子里的陈默同时张开嘴。

    “姓名来源已确认。”

    “替代者归位。”

    周弥音脚下浮现出第十九张推床的轮廓。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陷入镜面倒影。

    裴行舟转身想救,却被两具从冷柜中爬出的焦尸挡住。罗野正守着裂口,唐梨和老孙还没有完全离开。

    陈默没有犹豫。

    他抓起**尸体旁边的消防斧。

    身体自然调整重心。

    握法、发力角度、落点判断,全都来自**最后九十秒中最强烈的本能。

    他一斧劈向抓住周弥音的手腕。

    斧刃落下。

    镜中手臂应声断裂。

    没有鲜血,只有大片黑色身份牌从断口喷出。

    周弥音从托盘轮廓中跌落。

    陈默抓住她,将她向裂口推去。

    “出去。”

    周弥音看着他。

    “你呢?”

    “**的记忆里,还有一条路。”

    “那不是你的记忆。”

    “现在是了。”

    无脸尸体再次扑来。

    陈默转身迎上。

    他挥动消防斧,像一个真正经历过无数次火场破拆的消防员。每一次攻击都没有浪费力量,斧刃不再试图劈碎异常的身体,而是不断破坏周围镜子。

    第一面。

    第二面。

    第三面。

    每碎一面镜子,无脸尸体的动作便迟缓一分。

    第十七面镜子破碎时,它终于跪倒在地。

    只剩最后一面。

    镜中站着十七岁的陈默。

    少年陈默没有攻击。

    他隔着镜面看向现在的陈默,左手腕上的机械表仍在走动。

    “你借过他一次。”

    少年说道。

    “所以你还活着。”

    “你是谁?”

    “我是你忘掉的那一个。”

    陈默握紧消防斧。

    身后传来裴行舟的催促。

    “时间到了!”

    冷藏区大门上的血印彻底消失。

    整片死局开始坍塌。

    墙壁、托盘和冷柜像被投入水中的倒影,不断扭曲。

    少年陈默抬起手,指向陈默身后。

    “她离你更近了。”

    陈默回头。

    冷藏区尽头,那个穿烧焦病号服的无面女人安静站着。

    最初她距离陈默大约十米。

    现在只剩下七米。

    她没有靠近。

    可在陈默借用**记忆以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凭空缩短了三米。

    “她是谁?”陈默问。

    少年没有回答。

    镜面开始碎裂。

    他只在彻底消失前说了一句话。

    “不要借第四次。”

    最后一面镜子炸开。

    无脸尸体发出尖锐嘶叫。

    陈默转身冲向墙壁裂口。

    周弥音站在外面,伸出手。

    陈默抓住她,被她和罗野一起拖出冷藏区。

    众人落进后院积水中。

    下一秒,东侧墙体在身后轰然复原。

    冷柜、火焰、镜子和十九号尸体全部消失。

    殡仪馆恢复安静。

    雨仍在下。

    运尸车还停在雨棚下,尾灯已经熄灭。后门外的路灯重新亮起,远处城市灯火隔着雨幕若隐若现。

    手机信号恢复。

    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陈默躺在雨水中,大口呼吸。

    他能清楚记得**最后九十秒里的每一个细节。

    记得消防斧落在门锁上的触感,记得浓烟进入肺部的灼痛,也记得那个穿白色病号服的女孩最后说过的话。

    天亮以前,别死。

    可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脑海里消失。

    最初只是一个模糊轮廓。

    随后是声音。

    再然后,是一间病房。

    陈默闭上眼睛,拼命试图抓住那段记忆。

    母亲躺在病床上。

    窗外下着雨。

    她握着陈默的手,嘴唇很苍白。

    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原本一直藏在陈默记忆最深处。

    即使第一次触碰**时已经模糊,他仍然知道自己曾经记得。

    现在,那句话彻底消失了。

    不仅是内容。

    连母亲说话时的声音、表情和握住他手掌的温度,也一起被从记忆中挖走。

    陈默睁开眼睛。

    周弥音蹲在他旁边,正在检查他手腕和瞳孔。

    “你失去了什么?”她问。

    陈默看着雨水从她发梢滴落。

    “我母亲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现在呢?”

    “忘了。”

    周弥音沉默几秒。

    “想不起任何一个字?”

    陈默摇头。

    他本以为自己会感到痛苦。

    可真正可怕的是,他连痛苦所对应的内容都已经不存在。

    只剩下一块清楚知道曾经装过什么,如今却彻底空掉的位置。

    裴行舟走到他们身边。

    他右侧颈部的烧伤仍在渗血,脸上多出的皱纹没有恢复。

    “这就是代价。”

    他说。

    “你借走死人的东西,死人就会拿走你的东西。”

    “我以前用过几次?”陈默问。

    裴行舟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镜子里的人告诉我,不要借第四次。”

    雨声变得更密。

    周弥音抬头看向裴行舟。

    裴行舟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陈默捕捉到了。

    “我不是第一次使用这种能力。”他说。

    裴行舟没有否认。

    “你最好先检查自己还记得什么。”

    陈默没有继续逼问。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次是第三次,那么他过去至少已经失去过两段记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陈默回头看向殡仪馆东墙。

    墙面完好无损,没有被罗野砸出的裂口。

    可在靠近地面的砖缝中,夹着一小块烧焦的照片。

    陈默弯腰将它抽出来。

    照片只剩下半张。

    画面中,十七岁的陈默躺在十九号病房的地面上,胸口缠满绷带。

    他身旁蹲着**。

    而在照片最右侧,还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脸色苍白,头发比现在更长。

    是七年前的周弥音。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属于陈清河。

    “第三次借终后,陈默已经不记得她了。”

    陈默抬头看向周弥音。

    她也看见了那张照片。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周弥音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

    但她下意识数呼吸的节奏,第一次乱了。

    陈默低头看向照片。

    “我们以前认识?”

    周弥音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警笛声。

    界线局的车辆正从夜色中驶来。

    而三排七号柜内,那具名叫**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块白色身份牌,安静躺在空冷柜里。

    姓名一栏上,原本属于陈默的两个字正在慢慢褪去。

    下面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周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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