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的星落玉殿,静得过分安稳。
似是风雨过后落尽余寂,无风起浪,无波起澜,整座妖殿日日清宁,晨昏皆是一样的静谧平和。
殿外妖风不啸,庭前花叶不摇,连往日时常徘徊在外的妖侍也尽数敛去了踪迹,悄然退避,整座宫阙安然得仿佛数日前那场深夜出逃、结界惊魂、密林对峙,从未发生过半分。
可这份太平之下,终究藏着压不住的暗流汹涌。
所有人都看似无恙,唯独一人身陷囹圄,杳无音讯。
星落玉殿主殿之内,白玉铺地,轻纱垂幔,殿中陈设依旧精致华贵,灵香袅袅萦绕,温柔地漫覆着整座殿宇。
蓝薇儿慵懒倚坐在窗边软榻之上,身姿松弛,眉眼淡淡,一副闲散安然的模样。
连日来的平静早已磨去了那日出逃的惊惧,她渐渐习惯了这囚笼般的安稳,只觉岁月停滞,日日皆是一模一样的光景。
唯独身前的穆雅悠心神从未有过半分安定。
她身着一袭柔色长裙,身姿娉婷窈窕,那张素来妩媚倾城、惯带浅笑的容颜之上,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淡然,一双漂亮的眉眼紧紧蹙起,眉心凝着化不开的焦灼与忧虑,眸光慌乱不定,整颗心高悬不落。
她在殿中来回急促踱步,步履匆匆,裙摆翻飞,一次次穿过殿中柔光,往复不停,焦躁难安,沉重的心事压得她气息紊乱,每一步都带着极致的急切,全然没了往日从容优雅的姿态。
蓝薇儿怔怔抬眸,静静的看着她在自己眼前不停打转。
起初尚且无感,可次数多了,来回晃动的身影便晃得她眼晕目眩,头脑发胀,一阵阵眩晕感席卷而来,连带着脑仁都隐隐作痛。
她实在受不住这份反复的晃动,终是轻轻开口,嗓音软糯轻柔,带着几分无奈的疲意,小声唤道:
“雅……雅悠姐姐。”
轻声一语,仿若破寂之风,骤然打断了穆雅悠焦灼的踱步。
穆雅悠闻声脚步猛地一顿,身形瞬间定在原地。
她骤然转身,目光笔直,一瞬不瞬地牢牢定格在一脸平静淡然的蓝薇儿身上,眸光沉沉,凝眸注视,久久未曾移开,眼神坚定又复杂,似在斟酌言语,又似在压抑着满腔的急切。
蓝薇儿被她这突如其来、沉默紧盯的模样吓的一惊,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猛地挺直松弛的坐姿,端正身形。
方才漫不经心、事不关己的淡然瞬间消散,心底莫名涌上浓浓的心虚与惧怕,后背都悄然绷紧。
殿中气氛瞬间凝滞,无数念头在她心底疯狂窜出,越想越慌。
她暗自忐忑揣测:这女妖……不会是动了杀心,想要杀人灭口吧?!
她早就隐约察觉到穆雅悠对蓝宇澈情意深重,心思全然系在那位大王子身上,此番深夜出逃皆是因她而起,最后蓝宇澈身陷妖牢,受尽惩戒,数日不见天日、杳无音讯,而她与穆雅悠却安然无恙丝毫未受牵连,穆雅悠心中定然积满怨怼,迁怒于她也是情理之中。
越想越慌,蓝薇儿眼底怯意更甚,连忙放软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安抚,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的慌乱:
“雅悠姐姐,你别生气,若是有什么心事、有什么难处,我们坐下来好好商议便是,千万不要动气。”
话音刚落,穆雅悠骤然抬步,快步逼近身前。
她身姿一晃,转瞬便至玉桌之前,双手陡然抬起,重重拍在两人身前的玉石桌面之上。
“砰”的一声轻响,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
蓝薇儿心头狠狠一跳,险些下意识起身躲闪。
可预想中的怒意与问责并未降临。
只见穆雅悠脸上紧绷严肃的神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藏不住的焦急与不安,那双素来魅惑淡然的眼眸此刻微微泛红,连说话的声音都微微发颤,裹挟着压不住的急切:
“公主殿下,如今唯有你能救人了,不如……不如你去求求妖尊,求他放过宇澈哥哥。”
她目光恳切地望着蓝薇儿,字字恳切,句句焦急:
“公主,旁人或许不知,可我看得真切,妖尊待你向来与众不同,如今能救宇澈哥哥的,只有你了!他是你的亲兄长,你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困在妖牢之中,日日受那酷刑煎熬!”
此番深夜闯禁、强行破阵出逃,乃是触怒妖界天规的大罪。
可奇怪的是,事发至今数日,雪颜夕从未降罪半分于蓝薇儿与她二人身上,依旧让她们安居星落玉殿,锦衣玉食,安然无虞。
唯独主导出逃、强行破阵的蓝宇澈,被打入阴森妖牢,禁足受罚,连日来音信全无,生死难料。
这份偏颇的处置,任谁都能看出几分不寻常。
蓝薇儿被她突如其来的请求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身子微微向后仰去,脊背紧贴软榻靠背,一双眼眸瞪得圆圆的,满是错愕与茫然,连话语都瞬间磕巴起来,慌乱无措:
“让…让…让我去找雪颜夕?!”
让她主动去找那个阴晴不定、偏执狠戾、心思莫测的妖尊大魔头?!
光是想起那人的眉眼气场,她便心底发寒、四肢发僵,浑身都止不住的发怵。
“正是!”
穆雅悠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又急切。
“唯有殿下你能劝动妖尊,能救得出宇澈哥哥,你们血脉相连,他是你在这世间最亲的亲人,你怎能坐视不理?”
蓝薇儿心头纷乱交织,暗自咬着唇,满心的纠结无奈。
她心底无比清楚,自己本是异世魂魄,与这位大王子并无半分真切亲情,可她占据着这具躯体,顶着蓝薇儿的身份,便不得不顾及所有牵连。
穆雅悠本就心思敏锐、多有怀疑,屡次试探她的言行举止,疑心她性情大变、判若两人,此刻若是她狠心拒绝、冷眼旁观,不肯出手相救亲兄,必然会加重穆雅悠的疑心,往后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可若是前去……
那无异于羊羔主动入虎口,自投罗网!
雪颜夕对她向来偏执强势、步步禁锢,心思深沉难测,每一次相见都让她心神紧绷、进退两难,此番主动登门求见,谁也不知那喜怒无常的妖尊会做出何等举动。
极致的胆怯压过所有理智,蓝薇儿垂下眼眸,嗓音软软糯糯,带着真切的惧意,老老实实的道出心底所想:
“可是……我真的好怕雪颜夕。”
她是真的怕,怕他的偏执,怕他的掌控,怕他忽而温柔、忽而绝情的反复无常,更怕自己一次次在他眼底乱了心神、失了分寸。
看着她满脸怯弱惊惧的模样,穆雅悠焦灼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语气渐柔,耐下心来缓缓劝解,字字通透,点破其中关键:
“殿下可曾认真想过,此番违逆出逃、擅闯结界乃是重罪,为何妖尊半点不曾惩戒你,唯独重罚了宇澈哥哥?!”
这话恰好戳中了蓝薇儿连日来最大的疑惑。
她连日安居星落玉殿,日日百思不得其解。
以雪颜夕狠绝偏执的性情,她屡次忤逆、屡次出逃、屡次试图挣脱他的禁锢,本该被重重责罚、严加看管,绝不可能这般安然自在,保留半分自由。
她当即抬眸,满眼茫然地追问:
“为何?!”
穆雅悠望着她懵懂单纯的模样,轻叹一声,缓缓道出妖界近日悄然流传的风声,亦是她心中笃定的猜测:
“如今整个妖界都在悄然传扬,那日妖尊大殿之内,素来冷血无情、杀伐决绝的妖尊,唯独对你温柔备至、百般呵护,待你更是与众不同,视同未来妖后。”
她目光清亮,笃定开口:
“依我看,宇澈哥哥被囚妖牢,根本不是重罚,而是妖尊刻意为之!他就是想逼你主动走出星落玉殿,主动去往他的寝殿,主动去找他、向他服软、向他示弱、向他求情!”
“轰——”
一席话如同惊雷,骤然在蓝薇儿脑海中炸开,炸得她大脑空白、嗡嗡作响,险些当场失神。
她整个人都懵了,心底只剩一句呐喊:这都是什么离谱谣言!
温柔备至?!百般呵护?!
这八个字若是安在雪颜夕身上,简直是世间最荒唐、最可笑的笑话!
这女人的想象力未免太过丰富!这几个词跟雪颜夕能挂上半点关系吗?!
那阴晴不定、霸道偏执、视人命如草芥、将囚禁当深情的大魔头,何来温柔?何来呵护?!
到底是哪个不怕死的小妖在背后胡乱造谣、肆意编排她与雪颜夕的纠葛!
若是被姑奶奶揪出来,定然绝不轻饶!
可怒过、气过之后,那日妖尊大殿的暧昧纠缠、咫尺相对、温热呼吸、眼底隐忍的情绪,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清晰在目。
彼时殿内光影缱绻,氛围暧昧至极,他眼底的偏执与沉沦、隐忍与动容,绝非全然作假。
一念及此,蓝薇儿白皙的脸颊之上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从脸颊蔓延至耳根,羞怯又慌乱,心底乱糟糟的,说不清到底是羞是恼,亦是说不清的纷乱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