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庚字营三十七号垛口前。
陈渊按刀立在垛口中央。
在他面前,老李头领着新旧七名兵卒整齐列队。
除了昨夜缩在角落抽泣的周野此时半边脸肿如猪头、眼神躲闪外,其他人皆噤若寒声。
装怂的赵铁衣依然弯腰弓背,双手缩在袖子里,一副随时准备下跪的模样。
哑巴林七怀抱重弩,面无表情地站在一侧。
其余几个流民卒子更是不敢抬头。
陈渊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进了我这三十七号垛口,不管你以前是关内大户,还是充军死囚,在这里,全都是填线卒。”
周野身子微微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在这长城上,想活命,就记牢我的三条规矩。”
陈渊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跟我冲的,我保你活。战事一响,我站最前面,只要我还没死,就轮不到你们先送命。”
这话一出,老李头眼眶微微发热,赵铁衣耷拉着的眼皮轻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陈渊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缩后面的,我亲手送你一程。临阵脱逃、畏缩不前、拖累袍泽者,不用妖魔动手,我的刀第一个剁了他。”
陈渊腰间的刀随之发出了一声低鸣,周野和那两个流民卒子吓得脸色惨白。
“第三,军功透明,谁杀的就是谁的。我不拿你们一厘军功,谁要是敢抢袍泽的头颅,立斩不赦!”
陈渊放下了手,目光扫向众人:“听懂了吗?”
“听懂了!”老李头率先暴喝。
“听……听懂了,伍长……”周野带着哭腔小声附和。
赵铁衣也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嘴里咕噜着“小人一定听话”之类的窝囊话。
林七则是默不作声地向前踏出半步,将重弩举至胸前,重重一抱拳。
“拿兵器,上墙!”
陈渊下令。
话音刚落,长城外陡然炸响了刺耳的警讯铜锣声!
当!当!当!
“骨魔!是骨魔潮上来了!”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号防区警戒!”
相邻垛口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只见长城下方漫天灰雾之中,一团团的白色影迹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是成百上千头一阶妖魔——骨魔!
它们通身白骨裸露,动作迅猛,爪牙尖锐,顺着陡峭的青石城墙向上狂暴攀爬!
“来……来了!妖魔上来了!”
周野看着城墙下白茫茫一片骨海,吓得腿肚子抽筋,差点瘫软在地。
“慌什么!上滚木礌石!”老李头大声吼道。
陈渊一步跨到垛口最前沿,单手扣住城墙青石,刀锵然出鞘,寒芒四射。
“按规矩办!”
陈渊暴喝一声,浑厚力量灌注全身,一刀横扫而出!
寒芒乍现!
两头刚跃上城墙垛口的骨魔还没来得及咆哮,直接被陈渊一刀斩断了头颅,白骨碎块和腥臭的汁液飞溅开来!
【斩杀一阶骨魔,获得少量煞气……】
怀中青铜军牌微微发热,吸纳着散溢的煞气,转化为丝丝缕缕的气血滋养肉身。
这是陈渊第一次带队守城,他说话算话,当真顶在了最前方,如同一座巍峨铁塔,将攀爬最凶猛的隘口死死封住!
看到伍长如此悍勇,老李头士气大振,挥舞着长矛疯狂刺杀跃上城墙的骨魔。
周野见状,肚子里那股大家子弟的傲气被激了出来。
“妈的!老子也是带刀的!”
周野红着眼大吼一声,拔出腰间那把价值二百两的宝刀,不顾死活地朝着右侧一头落单的骨魔冲了过去!
他根本没有战场厮杀的经验,只凭着一口蛮力一阵乱砍。
宝刀确实锋利,一刀砍断了骨魔的一条骨臂,但也彻底激怒了这头凶兽!
咕噜!
骨魔发出一声怪啸,仅存的独臂带起刺耳风声,白骨利爪径直朝着周野的咽喉抓去!
速度快如闪电!
“啊——!”
周野招式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看着在瞳孔中极速放大的白骨利爪,整个人彻底吓傻在原地,甚至连躲避都忘了。
死局!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干枯粗糙的大手突然从后方伸了过来,宛如铁钳一般,捏住了周野的后颈衣领!
用力一拽!
呼!
周野整个人被一股庞大无比的怪力直接向后拽飞了三尺,重重摔在城砖上,险险避开了那致命的一爪!
下一刻,一道身影挡在了周野身前。
正是老兵赵铁衣!
赵铁衣此时脸上依然挂着惊恐的表情,嘴里嗷嗷大叫着:“哎呀妈呀!吓死小人了!”
但他手里那把残破的官刀却从下方向上斜刺而出!
噗嗤!
刀尖顺着骨魔下颚的缝隙,直贯颅腔!
那头一阶骨魔剧烈抽搐了一下,轰然倒地。
赵铁衣顺势把刀一拔,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墙角,一边擦着汗一边哀嚎:
“死人了!死人了!吓死小人了!”
被拽回一条命的周野躺在地砖上,剧烈喘息,冷汗湿透了背心。
他呆呆看着赵铁衣的背影,又看了看掉在面前的宝刀,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那一瞬间,他离死亡只有半寸!
而就在右侧骨魔被斩杀的瞬间,左侧陡然跃上了三头体型更为庞大的骨魔!
它们避开了陈渊的正面锋芒,直扑守在防线中段的两个流民卒子!
那两个流民卒子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破刀都拿不稳。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寒芒划过黑夜!
噗!
第一头骨魔的眉心瞬间被一枝漆黑的重箭洞穿,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未等箭音消散。
咔嚓!
弩弦拉开再扣动的声音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咻!咻!
又是连续两道刺耳的箭鸣!
两枝重箭带着狂暴的动能,划过刁钻的弧线,从另外两头骨魔的眼眶缝隙中爆射而入!
嘭!嘭!
脑髓炸飞,两头骨魔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直接僵硬地倒在了两名流民卒子脚边!
连发三弩!
弹无虚发,全部命中弱点!
周野震惊地扭过头去。
只见那名哑巴少年林七端坐在后方的石堆旁,怀里的重弩散发着微弱的硝烟味。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熟练地再次拉弦装箭,弩口锁定着城墙边缘。
战局惨烈,但三十七号垛口却在陈渊的带领下,如同铁板一块!
陈渊见后方无忧,眼中凶光暴涨。
他低吼一声,气血在皮下如雷鸣爆发,一步跨出,身形如风暴袭过!
出刀!
斩!
两头刚露头的骨魔直接被陈渊连人带骨砍成四截!
鲜血与白骨碎块溅了陈渊满脸,但他的刀化作一道不不可破的防御网,牢牢钉在最前线!
半个时辰后。
惨烈的攻城战终于渐渐平息。
长城脚下留下了成片骨魔的尸体,剩下的妖魔受挫退去,消失在白茫茫的迷雾深处。
鸣金声在长城上方回荡。
三十七号垛口内,空气里飘散着浓重的血臭味。
周野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浑身被汗水浸透,但他看着前方陈渊挺拔的背影,眼神里的傲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若是没有陈渊顶在最前面,没有赵铁衣那神来一笔的营救,没有林七神乎其技的重弩,他周野今天早已是一具凉透的尸体。
陈渊收刀入鞘,转过身来。
他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
“清点伤亡,统计军功。”
老李头连忙跑了一圈,随即跑回陈渊面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伍长!清点完了!咱们三十七号垛口……零死亡!除了周野受了点擦伤,两个流民吓脱了力,全员活着!”
“不仅如此,咱们伍一共斩杀一阶骨魔十七头!其中伍长您一个人就独斩了九头!”
零死亡!
斩十七头!
这在伤亡率极高、动辄全员战死的庚字营填线防区,简直是个奇迹!
老李头的声音很大,顺着风雪传到了相邻的三十六号和三十八号垛口。
此时,隔壁防区的厮杀声也停了下来。
一阵阵痛苦的哀嚎与哭喊声从三十六号垛口传来。
“二哥!二哥你醒醒啊!”
“救人!快抬止血散来!”
“死了四个!我们伍死了四个啊!”
三十六号垛口的伍长是个满脸横肉的高大汉子,名叫刘宗。
此时刘宗浑身是血,手里的战刀崩了好几个口子,脚下躺着四个手下惨不忍睹的尸体,唯一活下来的一个兵卒也断了一条手臂,正在地上惨叫。
刘宗擦了擦脸上的血,听到了老李头的喊声,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他跨过尸体,走到两个垛口的交界处,伸出头朝三十七号垛口看去。
当看到陈渊那一伍九个人居然完好无缺地立在城墙上,甚至连那个穿着熟锦棉袍的公子哥都还活着时,刘宗的双眼瞬间泛起一层嫉恨的血丝。
凭什么?
他刘宗在庚字营拼杀了一年多,带的都是老兵,一次攻城就折了四个!
陈渊不过是个刚升上来的新伍长,带的还是一群歪瓜裂裂枣、流民富家少爷,凭什么能做到零伤亡?!
军功算下来,陈渊那一伍拿到的赏银,将远超他们!
刘宗死死盯着陈渊腰间那枚锃亮的伍长兵牌,又看了看陈渊脚下堆积的骨魔尸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陈渊……”
刘宗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择人而噬。
在这靠人命换资源的边军长城上,别人活得好,就是断了他的财路和风头!
陈渊感知敏锐,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风雪,直直与刘宗交汇在一起。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炸开。
陈渊眼神平淡如水,甚至没有在刘宗身上多停留一秒,便收回了视线。
“清理战场,把骨核抠出来。”陈渊大声吩咐。
“是!伍长!”
老李头、周野等人高声应答,声音里充满了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