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十一月中旬，东市入了冬。
暖气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地伸着枝桠，院墙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霜。
这天早上班班照常醒来准备去面馆，刚坐起来就一阵恶心从胃里涌上来。
她捂住嘴翻身下床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好一阵，喉咙里泛着酸水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闻庭桉被她踉跄的动静惊醒，披了件睡袍跟过来，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弓着背趴在台子上，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进去，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了？着凉了？”
班班摆了摆手，弯着腰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有点虚：“没事，可能昨晚吃凉了。”
她拧开水龙头漱了漱口，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
闻庭桉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
“没发烧，今天别去店里了，在家休息。”
班班摇头：“不行，今天约了一家公司看菜单的，他们要在我们面馆充卡，要长期合作的那种。”
他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语气沉了沉：“我让李成去对接。”
班班犹豫了一下：“李特助又帮我干活，他会不会觉得我太麻烦……”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他工资翻倍了，应该的。”
班班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总算回了点血色：“那好吧……我在家歇一天。”
但接下来几天她的胃口越来越差。
早上起来恶心，闻到油烟味也恶心，连她最喜欢的红烧肉端到面前都皱眉头。
姜嫂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看着她几乎没动的筷子，急得不行：“夫人这几天吃得也太少了，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合胃口？”
班班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靠枕，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没有，姜嫂你做的菜很好吃，就是……我最近闻不得油味。”
姜嫂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瞅了瞅，心里想到了什么，但她没说然后转身做了几道开胃菜。
晚上闻庭桉回来，进门就看见餐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和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班班。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还是没胃口？”
班班“嗯”了一声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脸贴在他手臂上：“你说我是不是胃出毛病了？要不要去查查？”
“中午姜嫂做了酸菜鱼吃了几口觉得好吃，晚上我让姜嫂又做了可是，突然又不想吃了。”班班蔫蔫的说着。
闻庭桉伸手把她搂过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个月例假来了吗？”
班班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她仔细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从他怀里坐起来看着他：“……好像，没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闻庭桉没有犹豫他站起来：“走，去医院。”
班班被他拉起来还有点懵：“现在？都晚上了。”
他说：“我打个电话给急诊科就好。”
班班跟在后面：“急诊也不看这个啊……”
他已经拿起外套给她披上了：“那就去私立医院，现在就去。”
私立医院的妇产科晚上只开了一间诊室。
班班坐在诊室里面看着医生拿着化验单翻看，心里七上八下。
闻庭桉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看似镇定但她能感觉到他手指微微用了力。
医生放下单子抬头看着他们两个，笑了一下：“恭喜，怀孕了，大概五周左右。”
班班愣住了，闻庭桉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效率这么高。
两个人在诊室里都有点懵。
还是医生先开口：“闻太太，目前指标都挺好的，就是孕酮稍微偏低一点，注意休息别太劳累就好。”
班班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向闻庭桉。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先是一瞬间的愣怔，然后眼底慢慢涌上一层亮光。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谢谢医生。”
出了诊室走在走廊上，班班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小声说了一句：“这里面……有个人了？”
闻庭桉走在她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嗯，有个人了。”
班班抬头看他：“你高兴吗？”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高兴，我特别高兴。”
“一想到我要当爸爸了，就特别高兴。”
班班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眼眶忽然有点热，抿着嘴笑了：“那我也高兴。”
从医院回家之后闻庭桉彻底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班班刚走到楼梯口他立刻跟上来：“慢点，扶好扶手。”
班班哭笑不得：“我就上个楼……”
他说：“上楼梯容易摔，我扶你。”
班班被他搀着胳膊上楼，觉得自己像个易碎的瓷器，嘴里还在说：“我怀孕五周，不是五个月，肚子还没大呢。”
他在旁边应了一句：“那也要小心。”
第二天早上她习惯性地起床准备去面馆，闻庭桉比她起得更早，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看着她：“今天别去店里了。”
班班说：“不行，我每天都要盯汤底的。”
他说：“我让李成去盯着。”
班班气呼呼的说：“李成李成，天天就李成，李特助他会熬汤吗？”
闻庭桉面不改色：“不会可以学。”
班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表情知道拗不过他，只好妥协：“那……我下午去一趟，就看看，不动手。”
他想了想：“我送你。”
班班问：“你公司不是有事吗？”
他说：“推了。”
几天下来，班班发现他今天从起床到现在就一直在她三步之内活动，像是怕她走着走着会凭空消失一样。
姜嫂知道少夫人怀孕可开心坏了，天天学做孕妇餐，变着花样做菜。
花花可不知道班班怀孕。
它照常从院子里跑进来扑到班班脚边，它的体型已经长得很大了，兴奋起来扑人的力道也不轻。
下午班班在客厅插花，花花从外面跑进来一头撞上她的小腿，她没防备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花掉在地上。
“哎呀”了一声赶紧稳住。
闻庭桉正好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把她搂着，挡在她和花花中间，上下打量：“没事吧？撞到哪了？”
班班拍了拍胸口：“没事没事，花花就是跟我玩呢。”
花花还不知道自己闯了祸，摇着尾巴围着两个人转圈。
闻庭桉低头看了一眼花花，眼神沉了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把花花送去爸那边养一段时间吧，那里也有阿姨。”
班班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说：“它太大了，扑到你身上不安全。”
班班摇头：“它跟我玩呢，又不会真的伤到我。”
闻庭桉看着她：“万一呢？你现在怀孕了还不稳定，不能冒这个险。”
班班也知道自己还不稳定，但是她舍不得把花花送走，她弯腰蹲下来把花花往自己身边拢了一下：“花花很乖的，它从来没伤过我。”
闻庭桉的语气放平了一些但内容没有退让：“我知道它乖。但意外这种事谁说得准。”
班班看着他，嘴唇抿起来了：“我不送。”
闻庭桉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班般……”
班班摸了摸花花的头，花花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抬起头看着他：“花花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它就是我的家人。你不能因为它扑了我一下就把它送走。”
闻庭桉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把它送走。就是暂时送去爸那边，等你生完再接回来。”
班班说：“那它也会想我啊。”
闻庭桉说：“可是现在你安全最重要。”
班班把花花抱得更紧了一些：“我不管，我不送。”
她抱着花花不撒手一副“你敢送走它我就跟你急”的表情。
闻庭桉看着她这个样子知道一时半会儿说不通，只好暂时作罢。
从长计议。
但班班发现他虽然嘴上不说了，行动上却一点没放松。
只要花花靠近她，他立刻就会出现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把花花引开。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花花想跳上来挨着她，他一个眼神花花就乖乖趴到另一边去了。
她蹲在地上给花花梳毛，他走过来：“孕妇不要坐在地上，地上凉，起来。”
她说：“我就梳两分钟。”
他说：“两分钟也不行。”
她被他抱起来，花花抬头看着主人被抱走委屈地“呜”了一声。
班班也委屈了，她看着他说：“你太过分了。”
闻庭桉看着她：“我这是为你好。”
班班说：“怎么就为我好，花花就像我的亲人。”
他挑眉说：“我知道。”
班班说：“那你为什么非要送走它？”
闻庭桉摊开手说：“我没送了。”
班班指着他每天把花花从她身边引开的那些动作：“你天天不让它靠近我，跟送了有什么区别！”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花花是我到东市之后第一个陪我的，那会我们刚结婚，你天天在外面喝酒找女人到深夜是它天天晚上陪我……你白天不在家的时候也是它陪着我，那段时日我一个人在这里，没朋友都是花花陪我……你现在却不让它靠近我……”
闻庭桉看她眼眶红了立刻软下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好了好了，我不送它走，你别哭。”
班班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那你也不许不让它靠近我。”
他沉默了一下：“……那它扑你的时候你要吼它，不要惯着它，得躲着点。”
班班说：“它不会扑我的，它很乖。”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叹了口气：“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班班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那你不许反悔。”
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她眼角那点没掉下来的湿润：“不反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会盯着它。”
班班吸了吸鼻子：“……你爱盯就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