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豹没有从后灶搜出那角副簿纸。
纸角已经封进军械房取样袋。袋口有木押与巡防见证，谁想拆，便得留下开封时辰和经手人。
可王婶仍被扣着，后灶也被封了。
周骁没能立刻拔掉证物，下一刀便落向临战队。
第二日点卯前，罪卒营贴出诱妖队补员令。
赵瘸子、王三赫然在列。
理由只有四个字：伤愈可用。
赵瘸子的腿还在渗血，王三抬盾时肩骨仍会发抖。昨夜军医写的是“不宜重役”，今晨复验却改成“可行、可持械”。
赵瘸子看完名单，气得笑了：“昨日这条腿还值一碗药，今日便能去外壕引妖？”
“明日午后出关。”陈九道，“先清血槽、布引妖绳。妖潮若提前，便直接留在壕外。”
临战队三日整功期限尚未结束，调令也没撤销暂编，只借调两个人。
狠处正在这里。
队名仍在，韩百户不能以补令未满强留；人一进诱妖队，日常军令便归许豹。若死在外壕，伤亡记进诱妖役簿，不算临战队战损，共同军功也会被切开。
周骁无需等三日后撤队。他可以先把队伍的骨头一根根抽走。
韩百户赶到时，军法书吏与军医已经等在营门。
“临战队期限内不销。”韩百户道。
书吏答得滴水不漏：“没有销队。妖潮将至，各营可用罪卒统一补入诱妖队。赵、王二人暂借，战后归还。”
“他们伤未愈。”
军医低着头：“赵某能行十丈，王某能举盾过肩。按诱妖杂役标准，算可用。”
沈砚接过两张验伤单。
昨夜用的是正卒轻伤标准：行军五里、负甲、持械二十息。今晨换成诱妖杂役标准：能走到外壕、能搬血囊、能敲锣示警。
伤势没有变。
变的是“可用”二字下面那把尺。
王三将右臂抬过肩头，手臂立刻剧烈发抖。
许豹道：“诱妖队的盾只挡流矢，不必挡妖。”
周围罪卒脸色齐齐发白。
盾不挡妖，真正挡在妖前面的便只能是人。
赵瘸子以短矛撑地，咬牙走出十步。第八步时药布已经渗红，走到第十步，整条伤腿都在颤。
许豹指向验伤单：“能走。”
沈砚扶住赵瘸子，没有撕单，也没有拒令。
许豹正等他动手。只要抗令，三日整功便会提前作废。
“借调后，军功归哪一队？”沈砚问。
“诱妖队另记。”
“人死在外壕，临战名单怎么销？”
“按诱妖战损注销。”
“若整功先立，人尚未出关呢？”
书吏停了一息：“未出关者可归原队。出关令一落，不得临时追回。”
“器械由谁发？”
“领队依军需登记调配。”
“军需不足，可否调用罪卒营现有废械？”
“登记后，由诱妖队领队临阵安排。”
沈砚不再追问。
真正期限已经不是三日，而是明日午时之前。只要人尚未出关，整功一落，赵瘸子与王三便能归队；一旦踏出关门，纸上的归队条款便失去作用。
“把这三项写进借调单。”沈砚道。
许豹目光一冷：“你在教军法曹写令？”
“既然只是暂借，便写清何时归还、战损归谁、器械听谁。你若不敢写，这分明是换个名目送死。”
韩百户道：“写。”
书吏只能照录。
许豹没有阻止。他要的是人先出关。只要整功核验晚于午时，纸上所有“未出关归队”都会失效。
赵瘸子低声道：“别为了我们去碰右匣。老子命贱，死一回便完了。”
“闭嘴。”沈砚看着他伤腿上的血，“北坡洞里你若真想死，就不会替郭石压那只筐。”
王三问：“还能怎么办？”
“在你们出关前，把整功落进簿里。”
废弩架回锁牙尚活，却缺弩臂；斩妖没有现成军令；守线还要等妖来。唯一能主动推动的仍是修械。
但沈砚没有再把所有希望压在右匣上。
“陈九，查诱妖队器械领用单。李柴，把罪卒营还能拉动的废弩全部编号。王三分旧盾，完好一堆、裂边一堆、只能挡一次的一堆。赵叔，把外壕血槽、拒马和退路画出来。”
既然周骁用调令拆队，他便把被借走的人接进同一座阵里。
临战队众人立即散开做事。
王三拖着伤肩去挑盾，李柴用一只手试弦，赵瘸子坐在雪地上，以短矛尖画出外壕每一道拒马位置。郭石主动去找前锋营废绳，陈九则把各处器械编号记进脑中。
三日期限，不再只是沈砚一个人的催命符。
韩百户将沈砚叫到一旁：“我能以换药为由压他们半日。再久，千户帐会问我为何扣着可用罪卒。”
“半日够了。”
“你有把握？”
“没有完整把握。”沈砚看向军械房，“但废弩不必恢复原样。回锁牙能活，便能做共放机。六张废弩单独射不稳，接在同一个主扣上，至少能在妖兽冲过拒马时齐放一轮。”
旧弩架不装箭，只做主扣。六张废弩分成前、中、后三排，以不同长度的分力绳接入回锁牙。前排伤腿，中排封路，后排留一次补射。
不求杀妖，只求截断第一扑势，让诱妖队有盾线可退。
“你要改阵？”韩百户问。
“我要临阵调械权。人仍归诱妖队，妖号响后，废弩、拒马和绳索听我调。”
给罪卒调械权，阵成是功，阵败便是擅授军权。韩百户没有立刻答应。
“先拿出能动的主机。”他说，“回锁牙、分力绳、保险扣，至少有一样经得住试射，我才押令。”
“今晚给你。”
沈砚清楚，这句话落下，他便把自己推进了最后一夜。
炉中只剩三缕兵魂，识兵又会压住听觉。他不能对六张废弩逐件深听，只能先靠敲击、试弦与旧簿筛掉死件，再把识兵用在主扣和最危险的弩臂上。
任何一根分力绳错长半寸，齐射都可能变成朝自己人乱放。
营门外忽然又贴来第二张补员纸。
陈九看清最后一行，脸色骤变。
赵瘸子、王三的名字下面，又添了一名随队缝补杂役。
阿梨。
她不必在最前面敲锣，却要随诱妖队出关，缝血囊、补引妖绳。妖兽一旦越过血槽，她同样回不来。
许豹隔着人群看向沈砚，嘴角微微抬起。
“诱妖队缺会缝厚布的人。”
“你未婚妻手巧，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