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华若溪简直疑心自己听岔了,白着脸,心直往下沉,“怎么就殉葬呢?”
毒杀?吊死?亦或直接活埋?
拽她的婆子,瞧她面上还残余两三分稚气,仿佛吓傻了,也察觉她瘦骨伶仃,怪不忍心的,又念及她是将死之人,便弯下腰,压着声儿给她个明白:
“就在方才,你家大娘子已经点头拿你换了钱财,眼下冲喜改成阴婚,出殡那日,你就要随棺木下葬,下去和辉少爷拜堂成亲。”
那便是要活埋了。
华若溪心都凉透了,仿佛已经被湿冷腥气的泥土盖住口鼻。
她喘不上气,眼前出现嫡母刻薄的眉眼。
这华林氏她最是知道的,出身商贾,没什么学识远见,独独心狠、贪欲重,为了私利,什么事都敢做。
当初,华林氏也是咬牙塞了好些银钱,才搭上华家这读书人家,嫁给了她生父,也就是华家二爷。
不想她生父瞧着清朗斯文、一本正经,却是个风流会飘的。
他才借着华林氏娘家的钱财入仕,便开始寻花问柳,弄了好些个妾室回来,轮番和华林氏打擂台,还生了一屋子儿女。
华林氏气得半死,成日里争风吃醋之余,瞧谁都不顺眼。
尤其看她最不顺眼。
只因为她生母最是貌美,却出身微寒,而她又继承了生母的美貌。
用华林氏的原话,便是:美的下贱,扔出去,街边的叫花子都能随意作践。
于是,她今日便同生母一般,也被随意作践。
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那边,另一个婆子正安抚华金枝:“太太这是怕少爷黄泉路上孤单,打算让新晋的姨娘去陪着,少奶奶也心疼少爷,定能理解太太的打算。”
结果一听这话,华金枝便急得大哭:“这怎么能行呢!你们这是要我妹妹去死!”
“我可怜的妹妹啊,是姐姐害了你呀!”
她边哭边朝前抬脚,似是要抢回华若溪护住。
可统共也就迈了两步,哭了两声,眼泪都还没落下来,她便承受不住打击似的身子一软,“咕咚”栽倒在地。
她晕了倒是省事,什么都不必再管。
华若溪便在这屋里屋外的忙乱当中,被拉走,丢进了偏房。
雨天不点火烛,窄小的偏房里阴冷昏暗,仿佛有鬼魅藏在哪里。
华若溪长久地立在门边,原本明艳的喜服此刻成了深色,仿佛血染的一般。
她听着外面或近或远的动静,打量黑咕隆咚的周围,浑身一阵阵发冷。
可这样一间屋子才算什么?
有棺材逼仄,有地底下黑暗憋闷吗?
她如今就觉得怕,等活生生入了土,又该生出怎样难以承受的恐惧?
不自觉按住发慌的心口,华若溪慢慢揪紧了指间的衣料。
她自懂事起,就听话、守礼、从不出头冒尖儿、更不与人争抢争论什么。
活得谨小慎微,处处当心,生怕行差踏错,小命不保。
可到头来,却依旧被活捉等死,还是那样一个残忍的死法。
她知道自己毫无根基、人微言轻,可即便是路边的蚂蚁,遇到危机尚且知道努力逃窜。
她一个活人,就非要坐以待毙,认命去死吗?
这不成!
再继续这样被动,就真活不下去了。
她得跑!
打定主意,便镇住了心神,华若溪一面盘算,一面开始在屋内查看翻找。
偏房通常都住着庶子或妾室,她嫁过来的急,屋子是临时收拾出来的,许多东西都只收了起来,还没挪走。
于是华若溪随便找了身暗色衣裳换上,又拆了复杂的发髻利落盘起,等到入夜,便手脚麻利的翻窗子逃了。
外头黑还下雨,侯府又大,七拐八绕的,渐渐便失了方向。
华若溪清楚自己这是迷路了,心里急呀,可却只能收敛声息,小心摸索着走。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家丁震天的呼喊:
“抓贼啊!!大家快去抓贼!”
那呼喊声和脚步声时聚时散,分不清具体在哪儿,便好似到处都是。
华若溪险些吓死,双眼也不知是被雨水模糊,还是被泪水模糊,受惊的老鼠一样仓惶逃窜,哪里昏暗安静,便没命往哪里跑。
直到一股暖风夹杂着香火灰烬味道扑面,她才惊觉自己闯入了有人的地方,顿时石头一样僵在原地。
不远处烛光闪烁,一众祖辈牌位在烛影中明灭,而供桌之下,有男人着一身玄色衣裳,正垂首往膝前的铜盆里放最后几张纸钱。
他的动作明明徐缓,却隐隐显露出肃杀之感,分明已经发现有人闯入。
华若溪整颗心几乎停跳了,惶然间,有种今日非死不可的感觉。
但不到咽气那一刻,她不愿认命,想着最后赌一把。
看男人打扮气度,一定是这侯府里的主子,还是顶金贵那种,或许,她可以装成下人周旋一番……
刚想到这儿,男人的身形一闪,华若溪都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更跑不了,眨眼便被一把掐住脖子。
那力道凶猛,她双脚几乎离了地,根本呼吸不能,一瞬就憋红了脸,只能徒劳挣扎,去挠、去打身前铁石般的手臂,动作间,尖尖的下巴不经意抵着男人的手腕蹭,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不是侯府的人。”
说着,男人稍稍松了力道,让手里的人说话。
他明显不好糊弄,华若溪哪还敢冒充婢女,喘着气,哑着嗓子求饶,“我无意冲撞公子你,我是迷了路才会误闯这里!”
她说话带有哭腔,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一张桃花面,好不惹人怜。
恰在这时,一伙家丁奔到宗祠门口。
为首的管事恭敬询问:“小公爷,我们接下来……”
话说到一半,便被眼前的一幕惊断。
而一听这个称呼,华若溪心头猛猛一跳,顿时睁圆了通红的眼睛。
会出入侯府宗祠的小公爷,只能是那位周国公府的嫡长子,周淮青!
他是老侯爷最疼爱的幺女搏命产下的唯一骨血,不仅在国公府备受宠爱,在侯府也是说一不二。
不仅如此,他现今还深受皇帝青睐,是放眼整个汴京城,谁都不敢轻易惹的主。
面对这样一个权势滔天、被人私下唤作“铁面阎罗”的人,她的命在人家眼里,怕是比不过路边一朵能入眼的花。
正想着,周淮青动作了,将手里不停发抖的纤弱女子转过去,面向管事。
他今夜命人大张旗鼓地喊叫、捉贼,原是打算借题发挥,寻由头清查账目。
谁承想……
打量掌中女子浮了层粉的面庞,周淮青不急不缓地问:“你们觉得,她像不像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