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若溪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几道疤痕交错纵横,如狰狞的蜈蚣盘踞在男人坚实的后背,即便时隔多年,依旧能想见当初是何等凶险的皮开肉绽。
这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伤。
她心头巨震,撞破上位者秘密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不敢多看,屏住呼吸,脚下无声地向后挪动,只想立刻消失。
“看够了?”
冰冷的声音自身前响起。
华若溪身子一僵,再抬眼时,周淮青已经披上了外衫,转过身,一双寒潭般的眸子正冷冷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一只无处遁形的猎物。
她吓得腿一软,立刻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都在发颤:“小公爷恕罪,我……我是来取要浆洗的衣物,不知您在此处,无意冒犯。”
周淮青踱步到她面前,玄色的衣摆停在她眼前。
“三房的婆子让你来的?”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华若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撒谎,也不敢添油加醋地告状,只拣最要紧的实话实说:“是。她们说前院后院都忙,让我来收衣服。”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一副任人欺凌也不敢反抗的可怜模样。
周淮青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嘲。后宅妇人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一眼便能看穿。
“胆子这么小,倒敢认贼名。”他忽然道。
华若溪伏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却不敢回话。她摸不准他这话是何意,是讥讽,还是试探?
周淮青没再理她,只对着门外扬声道:“来人。”
一名侍从立刻出现在门口,躬身听令。
“去告诉三房,她们院里有几个婆子手脚不干净,还敢编排主子,拉下去,按侯府的规矩处置了。”周淮青的语气淡漠无比。
侍从没有半点迟疑:“是。”
华若溪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为了她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去动三房的人。
周淮青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心底所有的盘算都剖开来看。
“你的命是我保下的,在我让你死之前,谁都不能动你。懂了?”
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宣告所有权。
华若溪心头一凛,那点刚生出的错觉瞬间烟消云散。她是他手里的棋子,棋子在落定之前,自然不能被旁人毁了。
她用力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懂了。”
“滚回去。”周淮青下了逐客令,再没多看她一眼。
华若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跄着逃出了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院子。
回到偏房,她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才的惊惧与后怕此刻才如潮水般涌来。
她知道,自己和小公爷扯上关系,往后三房的日子只会更难过。闲言碎语,明枪暗箭,怕是一样都少不了。
可那又如何?比起被活埋入土,这点刁难又算得了什么?
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
消息传得飞快。
三太太听闻自己院里的三个婆子被周淮青的人直接拖走处置了,气得当场就摔了一套茶具。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她扶着桌子,气得浑身发抖,“他周淮青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温家的外孙,竟敢插手我三房的内务!还反了天了!”
华金枝在一旁替她顺气,面上是担忧,眼底却藏着精光。
“母亲息怒,小公爷势大,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惹不起?”三太太一把推开她,“一个两个都来欺负我!我儿刚去,尸骨未寒,如今连几个下人都保不住!那个小贱人,那个丧门星!定是她在小公爷面前嚼了舌根!”
她越想越气,指着华若溪偏房的方向,咬牙切齿:“我原想着让她多活几日,等辉儿出殡再……如今看来,是留她不得了!”
华金枝心中一动,忙劝道:“母亲万万不可!小公爷才发了话,说要保着她,您现在动她,不是明着跟小公爷作对吗?”
三太太气得直喘:“那我这口气就白受了?!”
“母亲,”华金枝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您想,妹妹一个蠢笨的庶女,凭什么能得小公爷青眼?这里面,定有文章。咱们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她到底能翻出什么花样来。等小公爷对她失了兴致,到时候,她还不是任由您搓圆捏扁?”
三太太听了这话,胸口的怒火才稍稍平复了些。
是啊,周淮青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真看上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大约只是一时兴起。
等这阵风头过去,她有的是办法炮制那个小贱人。
华金枝扶着气急败坏的婆母,心思却飞快转动。
她那个六妹妹,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在华家时,明明蠢钝如木头,任谁都能踩一脚。怎么一进侯府,先是死里逃生,如今竟还能攀上周淮青这棵高枝?
周淮青是什么人?那是她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的贵人。华若溪竟能让他亲自下令,为她处置三房的下人。
不,这绝不是巧合。
华若溪一定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勾引了小公爷。
想到这里,华金枝心头涌上一股嫉恨。但随即,一个更让她兴奋的念头浮了上来。
既然华若溪有本事接近小公爷,那她何不利用这一点?
她如今守了寡,在侯府地位尴尬,若能借着妹妹搭上周淮青,哪怕只是得他一句半句的照拂,她未来的日子也能高枕无忧。
至于华若溪……一个没了用处的棋子,随时都可以丢掉。
华金枝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算计,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华若溪在偏房里枯坐了一下午,心神不宁。
直到傍晚,周淮青的侍从再次出现在她门前。
这次,侍从的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些,他将一个半旧的楠木匣子放到桌上。
“华姑娘,这是小公爷给你的。”
华若溪不明所以地打开匣子,里面竟是一本账册。册子封面写着“三房药材出入账”几个字。
她抬头看向侍从,眼中带着询问。
侍从面无表情地传达着周淮青的命令:“小公爷说,昨夜的交易,现在开始。”
“他让你查这本账,把里面所有的问题都找出来。”
华若溪的心猛地一沉。
查账?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庶女,哪里懂这些?更何况是侯府三房的药材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