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有些糊涂了,不明白她一颗弃子,还是连华家都不稀罕的弃子,对他这样的大人物能有什么用处?
然而周淮青不再多说,交代侍从先送她回去,人便不见了。
华若溪做梦一般离开了那座别致宽敞的院子,一颗飘摇许久的心,依旧迟迟无法安定下来。
难以置信,她竟当真和金尊玉贵的小公爷做了交易?
可他究竟打算让她做什么?
怀着疑惑回到三房那边,恰巧撞上三太太责骂下人。
白天已受过华林氏一场气的贵妇人,此刻左一口“贱蹄子”,右一口“该死的东西”,眼见心火上行,烧红了眼,就要抬手打人了。
“三房太太,”侍从适时出声,“小的将人送回来了。”
顿时,满屋子的人全都看向门口。
原本在旁边看婆母笑话的华金枝一瞧见华若溪,立即就迎到门边,拉过低头静默的人从头到脚的查看。
“我的好妹妹呦,下次可不敢乱跑了,担心死你姐姐我了。”
她只顾着扮演姐妹情深,一时没留意送人回来的是谁。
三太太却只盯着周淮青的侍从,没急着作任何反应。
果然,侍从还有后话。
“除了送六姑娘回来,我这还有道小公爷的口谕,交代任何人不得对六姑娘不利。”
“她涉嫌一桩案子,小公爷要她好好活着等结果。”
三太太即便是有些不好的预感,此刻也险些一口气没吸上来。
今日她悲痛过度,又自恃身份,最终没吵赢泼皮无赖一般的华林氏,这才不得已花了银子,把华若溪这个丧门星留下。
这钱她花的憋屈,花的气恨,一转念,干脆将华若溪送下去陪辉儿。
一来辉儿泉下不孤单,二来,她也眼不见心不烦,三来还少张嘴吃饭要银钱。
谁想现如今周淮青一句话,这丧门星却是动不得了,保不齐还得好吃好喝地供起来。
她生了好一场气、花了好一笔银钱,到头来还得被这丧门星压一头,图个什么?嫌自己钱多命长?
越想越不甘,三太太几步走到门边一挥手,瞪着华若溪道:“这不成!”
她的眼神堪称怨恨,对此,华若溪能做的只是垂下眼睛,试着避开这股恶意。
她原以为三太太对外亲和得体,又是勋爵人家的贵眷,即便关起门有另一副面孔,也不该是个心黑手狠的恶人。
结果,三太太要她陪葬,浑不将她当人看,甚至此刻还怨恨上了她,只因她没有乖乖去死。
而面对三太太的抗拒,侍从语气强硬:“这是小公爷的意思。”
三太太:“我知道是他的意思,可我到底是温家的长辈,小公爷他便是再霸道,也不能越过纲常,随便做主我后院儿的事!”
“他难不成想欺压故去的表兄弟,想逼死刚丧子的舅公舅母?”
提起独子,三太太眨眼便泪流满面,加之气红了脸,乍一看,倒真像被逼的想做傻事。
然侍从成日里往来办事,什么脏的臭的没见过?也知道三太太的秉性,根本不将这等哭闹当回事。
只道:“一切都是小公爷的意思,小的只管传达,若有不满,三太太可自去主屋寻小公爷,请他给你个说法。”
三太太顿时哑了火。
这满汴京谁人不知周淮青那铁面阎罗的嘴脸?
且整个温家和周家,几乎都是靠着他在朝堂的位置,才能保有如今的荣光。
今日她要是真为了一个殉葬的妾开罪他,估计明日她当家的就得一纸休书,将她远远赶出门去。
既如此,她如何敢去对峙?又凭何同他硬来?
想到这些,三太太立时变了态度,抬袖沾沾眼角,哀切道:“不是我蛮不讲理,实在是我儿命苦啊,他……”
不等她说完,侍从便打断:“若是不能保华姑娘平安,三太太当知道小公爷的脾气。”
说完便转身走了。
屋内顿时变得落针可闻,一切目光,都集中在华若溪身上。
华若溪佯装不知,低着头,忍不住暗道一声“好险”。
她这次豁出去扒上小公爷,看来是赌对了。
正庆幸呢,三太太再度开了口,“还愣着做什么?肚子里头没货,脑子里难不成也没有?还不带你妹妹下去梳洗歇息?!”
华金枝原在惊疑不定地打量华若溪,冷不丁地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是当着下人的面。
可她是个做儿媳的,婚后无所出又是事实,无法反驳顶撞婆母,只牵强福了福,应了声“是”,便匆匆拉着华若溪离开。
她回了自己的屋子,一进门,就扯着华若溪连声问:“你跑出去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还牵扯上案子?什么案子,不是偷窃那么简单吧?”
“你见过小公爷了?他同你说话了?你们都说什么了?”
她震惊于华若溪这块木头,居然能逃过这一死劫,更震惊于小公爷竟会派近跟前的侍从送华若溪回来。
华若溪知道这位嫡姐表里不一,并不是个好相与的,怎么放心和她说实话?
她余悸犹存似的垂着眼睛,小声回话:“长姐,这次真吓坏了我了,我差点就被当贼人杀了,好不容易才回来,小公爷好可怕,长姐你小心他。”
她颠三倒四胡诌几句,华金枝再问,她就呜呜哭,最后终于应付过去,回了之前那间偏房。
这一夜注定睡不安稳,翻来覆去之后,是梦魇缠身。
最后,竟还梦到了周淮青。
梦里,他总是定定看着她,眼神难懂,叫人无端端觉着心慌。
次日早起,三房上下照旧忙着发丧。
华若溪不想触谁的霉头,便没出去。
谁知,竟有三名粗壮婆子主动找上门来。
打头的数落道:“你既不是嫁来的姨娘,又不是温家天生的主子,那就帮着干点活,总不能白吃饭吧?没见前院后院都忙不开了?太太和少奶奶都快累死了。”
华若溪心道她们不就挺闲的,但双拳难第四手,面上她没吭声。
“去,”另一婆子颐指气使,“上前头院子里收洗衣服去。”
话落,剩下那婆子就要伸手扯她。
华若溪知道自己实际上无人撑腰,小公爷的一句话,只是暂且保住她的命罢了,她也领教过侯府婆子的粗鲁,未免皮肉之苦,也为了少些口舌之争,很识相地听话出了门。
她先去了小公爷的院子。
可进去院门后,别说在门口看到要洗的衣裳,连粗使丫头都没见到一个。
往常在华家,主子换下的衣服都是丫头提前放在门口,洗衣房的下人清早来收,分工明确,十分便捷。
而侯府这样的状况,究竟是规矩不一样,还是两边的下人串通偷懒,要她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
想了想,华若溪便往院子深处去,打算找个大丫鬟问一问。
没走多久,一侧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瞧那屋子模样普通,又没关门,想来不是要紧地方,便走到门边,朝里探头找人。
谁想,屋里站着的居然是周淮青!
他肩宽腰窄,正背对她脱衣裳,大片后背眨眼暴露在天光下,瞧着就紧实精壮,靠上的位置还横着几道狰狞伤疤,乍一看,简直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