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号来得猝不及防,华若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猛地吹熄了烛火,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这暗号,她从未与任何人约定过。
是敌是友?是三太太派来灭口的,还是华金枝又生了什么毒计?
窗外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咽。
那叩击声又响了一遍,依旧是一长两短,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躲是躲不过的。
华若溪心一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看看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她摸索着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栓。
月光如水,瞬间倾泻而入,也照亮了门外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不是侍从,不是婆子,竟是周淮青本人。
他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在清冷的月色下,周身的气场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迫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华若溪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就软了膝盖,直直跪了下去。
“小……小公爷……”
周淮青没有让她起来,径直迈步入内。屋子本就窄小,随着他的进入,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华若溪将头埋得更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知道他为何深夜到访,更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做错了。这种被绝对掌控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
“在华家住得可还舒心?”
良久,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可这话在华若溪听来,却无异于阎王的审判。她身子一颤,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只能将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的说辞,用最惶恐的语气说了出来。
“回小公爷,妾身……妾身不敢。回家的这几日,日日如坐针毡。”
“哦?”周淮青的尾音微微上挑。
“祖母、父亲、嫡母……他们都在逼问妾身,为何能从侯府活着回去,为何会牵扯上您。”华若溪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吐字清晰,“妾身愚笨,又胆小怕事,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为了……为了活命,妾身只能……只能胡说八道了几句……”
“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他追问。
来了。
华若溪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知道,这是今夜最关键的一道坎。
“妾身……妾身说,您怀疑三少爷的死另有内情,并非简单的痨疾。”她顿了顿,感受到头顶那道视线愈发锐利,便硬着头皮继续道,“还说……您怀疑我们华家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所以才将妾身这条贱命暂且留下,做个……做个要犯,好引蛇出洞……”
她将自己那套说辞和盘托出,却唯独没提华金枝。
“妾身知道,这般自作主张,定会打乱小公爷的计划,可妾身实在没有办法。他们……他们若是不怕您,妾身一回华家,就会被他们活活打死,或是随便找个地方卖了……”
她哭得抽抽噎噎,仿佛已是穷途末路。
周淮青依旧没有出声。
华若溪心里愈发没底,索性心一横,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语气,补充了一句:“他们还问,您为何偏偏留下我,妾身……妾身就说,许是……许是妾身这张脸,还……还有几分姿色,能……能入您的眼……”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华若溪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她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男人投在她身上的视线,似乎比方才更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冷嗤在她头顶响起。
“呵。”
周淮青像是被她这番不知死活的言论给气笑了。
“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倒也还算伶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只是能不能保住你的命,谁又能知道呢?”
华若溪浑身一僵,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立刻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小公爷恕罪!妾身罪该万死!妾身再也不敢了!”
“妾身是真的无路可走了!三太太想让妾身死,华家也想拿妾身的命去换安宁!妾身夹在中间,就像砧板上的肉,除了攀附您,替您办事,再没有第二条活路!”
“您让妾身做什么都可以,便是现在就杀了妾身,妾身也绝无怨言!只求您……只求您别像他们一样,让妾身死得不明不白……”
她将自己所有的脆弱、无助和绝望都摊开在他面前,赌他会不会生出那一丝微末的怜悯。
周淮青看着伏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纤弱身影,眸色深沉。他俯视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堪用与否的器物。
“查账查得如何了?”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重新恢复了冷漠。
华若溪的哭声一顿。
她迟疑了。开棺验尸看到的景象太过骇人,那背后牵扯的,可能是整个侯府的惊天丑闻。她不知道该不该说,更不知道说了之后,自己这颗棋子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她的片刻犹豫,没能逃过周淮青的眼睛。
“你在隐瞒我。”他陈述道,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让人心惊,“我提醒过你,我脾气不好。”
看不见的刀刃再次抵上了咽喉。
华若溪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是……是妾身无能。”她放弃了挣扎,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颤抖,“账册上的数目,妾身看不出太多端倪,做得……太干净了。”
“只是……只是妾身斗胆猜测,三少爷……并非是病故那么简单。”
“说下去。”
“妾身无意中发现……三少爷的饮食汤药里,有一味叫半夏的药材,用量……用量大得惊人,且常年不断。”她将早已烂熟于心的发现说了出来,“妾身幼时曾听亡母提过,此药若是炮制不当,长期过量服用,便会耗人精血,其症状……与痨疾无异。”
说完这些,她便死死地伏在地上,等待着最后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