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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荒岛奠基

    第六章 台风夜

    辰时三刻,潮水涨到了当日的最高峰。

    海面比清晨时抬高了将近两尺,原本裸露在低潮线附近的礁石区全部没入了灰绿色的海水之下,只剩下几块最高的礁岩还露着黑褐色的尖顶。浪头比昨日大了不止一倍,那些涌浪从远海推过来的时候已经带着一层白沫,拍在礁石上炸开的水花能溅起半丈高,细碎的水雾被风卷着一直飘到台地上来,扑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咸涩的凉意。

    南墙外壁的石灰浆经过了整夜的静置和风干,此刻已经硬结成一层浅灰色的外壳。手摸上去坚硬光滑,指甲刮不出任何痕迹,林锋站在墙根处用短矛的钝头又试了一下——敲上去依然是清脆的“叩叩“声,石灰层没有脱落、没有开裂。整道墙体比昨天粗粝的原木绳网状态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除了扎实厚重,还多了一种规整的建筑感。

    但林锋没有时间欣赏这面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海面上。

    那两艘铁钩旗的双桅战船已经彻底升起了全部帆面。它们没有朝向远海方向离开,而是保持船头正对南坡,随着涨潮的水位缓慢地向岸线方向推进。船头的吃水线处能看到桨孔两侧伸出的一排长桨,桨叶在水面上规律地上下翻动,推动船身稳步向前。每艘船的舷侧站着十来个身影,手里握着的东西在晨光中反射出零星的光——是刀,还有几根细细长长的管状物。火铳。

    “火铳,至少每船三到五杆。“赵铁柱瘸着腿走到林锋身边,老兵的嗓音沉得像磨刀石蹭过铁皮。他眯着眼辨认了很久,又补了一句,“他们不是来试探的。这个阵仗是来夺滩的。“

    “我知道。“林锋的目光没有离开水面。他快速目测了两艘船的吃水深和推进速度,在心里换算出了它们靠上最近礁石区的时间——大约两刻钟。潮水还在继续上涨,等舢板放下来之后可以直接划到离滩涂只有十丈远的位置,船上的人蹚水就能登岸。

    “所有人按昨天夜里布置的阵位就位。“林锋转身朝台地中央下了第一道指令,“孙满仓带投石手埋伏在墙后,等舢板靠到滩涂外缘再动手。柴旺带人去把昨天准备的油草火球全部搬到墙根处,按每段墙分配。马平守在石灰缸旁边——如果对方用火铳打墙,石灰层破损的地方立刻用新浆补上。赖三回洞口,带着陈大陈二守住退路,万一南墙被突破就全部撤进洞里用火把封洞口。“

    “你呢?“赵铁柱盯着他。

    “我带短矛上墙头。“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锋已经踩着墙根处的垫脚石翻上了墙顶蹲在那里,整个人伏在石灰抹面的墙头上,把身形压到最低,手里攥着短矛,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海面。他把话咽了回去,瘸着腿走回自己负责的阵位——北面凹槽、备件堆放处,那里堆着小棠连夜整理好的投矛备件和卡槽固定件。

    台地上的所有人都动了。脚步声、搬木头的碰撞声、绳索拖拽声和人低声传话的嗡鸣混在风里,潮气浓重的风把那些声音卷起来吹散到海面上,又在浪头的拍击声中重新汇聚。孙满仓带着四个人蜷在南墙后面,每人脚边摆着一捆油草球——拳头大小,外层裹了一层泥壳防潮,里面塞满了干海草和松脂树皮碎末。投石索的绳兜已经被周大铁重新编过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甩就能把火球扔出三十步远。

    两刻钟转瞬即逝。

    铁钩旗的船在距离滩涂外缘约四十丈处停了下来。船头放下两艘舢板,每艘舢板上坐着六个人,两个人划桨,四个人持械蹲在舱底。舢板吃水浅,劈开近岸的碎浪快速推进,桨叶翻飞之间水花四溅。船头蹲着的人统统穿着深蓝色短褂,腰间别着宽刃弯刀,手里攥着短火铳——那些铁质的铳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别动。“林锋的声音从墙头传下去,压得极低,“等他们蹚水。“

    两艘舢板一前一后地冲过了近岸的碎浪区。海水变浅之后桨划不开了,船上的人开始往下跳。第一个跳进水里的是个壮实的光头,海水没到他胸口,他弯着腰蹚水往前走,弯刀咬在嘴里,双手擎着火铳举过头顶。后面的人鱼贯跃入水中,六个人呈散兵线朝滩涂方向推进。

    浪头拍在他们身上推得人左右摇晃,蹚水的速度比预想的慢了许多。光头汉子走了十几步,海水从胸口降到了腰际,他的脚底踩到了滩涂最外层的砂砾层。

    林锋的右手从墙头上抬起来,朝孙满仓的方向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孙满仓第一颗火球甩出去了。投石索在他头顶转了三圈,“嗖“一声破空响,那颗拳头大的泥壳火球飞越南墙、越过滩涂、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海水和滩涂交界处的水面上——落在距离光头汉子不到两丈的位置。火球入水时外壳裂开,里面包裹的干海草和松脂遇水没有立刻熄灭,反而因为外面那层泥壳碎掉之后露出内芯的干草层,在海风中重新被火星催燃,腾起一团浓白的烟雾和跳跃的橘色火焰。

    光头汉子被那团突然炸开的烟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一个浪头打过来差点把他拍倒。他身后的同伴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有人举铳朝火光方向盲目扣了一下,火铳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铅弹打在滩涂湿沙里,激起一小捧水花和泥屑。

    “放!“林锋的第二个指令。

    三颗火球同时从墙后飞出,两颗落在了蹚水线正前方的海面上,一颗落得更远一些,砸在舢板的船头附近。火球入水后的烟雾和火光在海面上形成了三道隔离带,把正要继续推进的六个铁钩旗水手分割成了前后两段。前面的人被烟雾呛得直咳,后面的人被火球溅起的水花兜头淋了一身,火铳的引信被打湿了,有人低头去擦拭铳管。

    光头汉子是其中最镇定的一个。他甩掉了脸上的海水朝身后的同伴吼了一句什么,然后率先冲过了第一团烟雾,弯刀从嘴里取下来握在右手里,左手擎着火铳朝南墙方向瞄准。

    林锋在他抬头瞄准的瞬间从墙头上缩了下去。铅弹擦着墙顶石灰层的边缘飞过,“啪“一声打在墙体后方的地面上,碎石子崩起来弹到了内墙的柱根处。几乎是同时,孙满仓的第二轮火球已经甩出去了——这次三颗火球全部瞄准了光头汉子和他左右两侧,其中一颗在半空中裂开了外壳,燃烧的干草团炸散成一片火星雨洒下来,有几颗落在了光头汉子的肩头上,烧焦了他那件蓝短褂的布料,他嘶吼着拍打肩膀往后退了三四步。

    第二轮火球之后,滩涂外的水面上已经浮起了七八团燃烧的碎草屑和油布残片,浓烟随着海风朝南墙方向飘过来,呛得墙后几个投石手直眯眼睛。但那些烟火同样挡住了铁钩旗水手的视线——他们看不清南墙上的动静,只能盲目地朝烟雾后面开铳,铅弹零碎地打在石灰抹面上,“噗噗“几声嵌入石灰层里,没有穿透。

    “扔到舢板上去!“林锋从墙缝里看清了退回到舢板旁边的几个水手正在试图把着火的碎草从船板上踢下去,他立刻朝孙满仓方向喊了一句。

    孙满仓那根投石索这次转了三圈半,最大力道甩了出去。一颗裹了厚泥壳的重型火球越过蹚水线直接砸在了第一艘舢板的船板中央。火球外壳碎裂、内芯瞬间燃透,火焰舔上了舢板舱底那些堆叠的缆绳和油布篷。火势沿着绳索攀爬的速度快得惊人,两三息之间整艘舢板的尾部就腾起了一人多高的烈焰。

    船上剩下的两个水手来不及跳船就被火舌卷住了裤腿,惨叫着滚进海水里。另一个试图用木桨拍打火苗,但桨叶沾了燃烧的松脂反而先一步烧着了,他手忙脚乱地把桨扔进水里,整个人也跟着翻进了海。

    第二艘舢板赶紧掉头往后撤。桨叶疯狂划水,船身压着浪头往深水方向逃窜。但它的撤退路径被第一艘燃烧的舢板挡住了半边,掉头时船尾在浅水中搁了一下浅,船身打了个横,正好暴露在孙满仓的射程里。第三轮三颗火球全部命中——一颗落在船头、两颗落在船舷中段,火势虽然没有第一艘那么猛烈,但烧断了右舷的一根桨绳,那只桨被海水卷走之后船速骤降,再也拉不开和燃烧火线的距离了。

    海面上的火势在短暂的时间内连成了一片。第一艘舢板已经烧成了一团浮在水面上的焦黑色骨架,浓烟滚滚升腾,被海风拉扯成一条歪歪斜斜的灰黑色烟柱;第二艘舢板正在缓慢下沉,船头翘起、船尾没入水中,船上的人跳水逃生,在海浪中徒劳地朝远处战船的方向游去。光头汉子和他那四个同伴在烟雾和水花之间挣扎着往岸线上爬,但每次刚露出半个身体就会被孙满仓的下一轮火球逼回去——火球砸在他们前方的沙滩上炸开火星和浓烟,根本不给他们留出上岸的缺口。

    远处那两艘双桅战船的甲板上传来模糊的哨声和喊话声。有人在指挥船舷侧的水手操作船上的小型投石机朝岸上抛射,但距离太远,那些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在海滩上散落得毫无准头,最近的也差着好几丈远。两艘战船开始缓慢地掉头——船身的转向动作笨拙而迟疑,像是船上的指挥官正在激烈地争论是进还是退。

    但风向替他做了决定。台风外围的气旋已经真正开始影响这片海域了,南面推过来的风力骤然增大了一个量级,翻涌的海浪把第二艘正在下沉的舢板残骸推向了礁石区,碎木和缆绳缠在礁岩尖上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浪头继续升高,那些被迫跳水的铁钩旗水手在越来越大的涌浪中只能拼命地朝战船方向泅去,有几人的脑袋在海浪之间若隐若现,越漂越远。

    铁钩旗的两艘战船终于在混乱中完成了掉头,开始朝远海方向撤退。它们的帆面重新鼓满了风,船身劈开越来越高的浪头往东北方向驶去,舷侧那几个火铳手还徒劳地朝南坡方向放了几枪,但铅弹被强风偏吹得完全偏离了方向,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南墙后面,孙满仓放下了投石索,两只手掌心被绳兜磨得通红,喘着粗气趴在墙根处。旁边四个投石手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手腕扭伤了,有人被自己甩出去的火球火星燎了眼皮,但所有人都在盯着海面上越来越远的战船背影,直到那两艘船的帆影彻底消失在天边翻涌的浪墙后面,才有人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嘶哑地叫了一声:

    “跑了……真他娘的跑了!“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阀门,台地上接连爆出了压不住的欢呼和粗砺的笑声。赖三从洞口跑出来看到远处海面空无一物,原地蹦了老高。刘老蔫从内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安全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拍胸口。马平抱着石灰缸蹲在墙角嘿嘿傻笑。柴旺倚着内墙的柱架抽烟似的咬着锯条,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林锋从墙头上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肋猛地抽了一下,他撑着墙壁缓了两息才站直。他抬头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影,没有跟着一起喊,但嘴角那道冷硬的线条松开了几不可见的一丝弧度。

    “别高兴太早。“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让台地上的喧哗瞬间矮了一半。“他们只是跑了,不是被打没了。等台风过了他们还会回来。而且下次来的人比这次多、船比这次大。“

    安静了几息之后,孙满仓第一个收了笑容正色点了下头。他把投石索卷起来缠在手腕上,低头看了看那几捆已经用了大半的火球存量,脸色凝重了些许。

    “今晚台风过境。“林锋继续开口,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趁天亮还有几个时辰,把所有能收的东西全部收进洞里。散落在台地上的木料、工具、存货,能搬的全搬。墙体刚抹完石灰层没完全干透,但今晚的风雨主要从南面来——外墙能挡掉七成以上的雨,内墙背后那块山壁也罩得住。所有人今晚睡在内墙和山壁之间的夹道里,不要睡洞,洞口太低了万一潮水倒灌。“

    没有人提出异议。所有人开始动起来,把台地上散落的物料往内墙北面那片被山壁三面围合的凹形区域搬运。小棠跑在最前面,把那些宽树皮和干海草一层一层地铺在地上铺成睡垫。赵铁柱负责收检工具和武器,把那堆备用的短矛、卡槽件和剩下的几根火球全部归拢到一个干爽的角落。

    风越来越大。

    申时刚过,风力就已经强到了能让一个成年人迎面行走时身体必须前倾三十度才能稳住的程度。海面上的浪头从早晨的一尺多涨到了三到四尺高,浪尖翻涌的白沫被风撕扯成细碎的水雾,整片海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反复揉搓。天空从铅灰色变成了墨色,云层压得极低,厚而密实,像一座倒扣的海底山脉悬在头顶,边缘处翻滚着暗绿色的卷轴云。

    南墙在强风中的表现让林锋松了一口气。石灰抹面层承受着正面吹来的暴雨和风压,水珠打在墙面上顺着光滑的外壳往下淌,没有渗进内部的木桩和绳网层。墙体底部那条预留的排水孔正在把聚积的雨水往外导流,夹道里的碎石层也起到了分流作用,整个墙体结构在风雨中没有出现任何松动的迹象。

    但台地上的情况比林锋预想的严峻。北面山壁虽然挡住了北风,但台风眼逼近时风力方向会不断变化,从南面灌进来的气流在山壁前受阻后会形成回旋的涡流,把雨水卷成横向的雨帘横扫过来。内墙外面的夹道里很快就积了一层薄水,柴旺带着几个人冒雨挖了一条临时导水沟把积水引向东侧原来的浅沟方向。

    “所有人进夹道!“林锋站在内墙北侧的凹形区域内朝外面喊。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但手势比声音更管用,他抬手往里一挥,所有人立刻缩进了那条介于内墙和北面山壁之间的狭长避风带。宽约五尺、长约八丈的凹槽里挤进了十七个人,虽然胳膊挨着胳膊、脚尖顶着后背,但三面全是坚实的屏障——北面石壁、两侧内墙的延伸段——把风和雨挡掉了大半。头顶上盖着前两天就备好的大块树皮和干海草层,用粗枝压住四角,勉强遮出了一片不漏水的空间。

    林锋最后一个退进来。他把短矛横插在内墙的桩缝里卡住当临时挂架,自己靠着山壁坐下来,把受伤的右肋侧向避风的方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淌过颧骨、下巴,滴落在膝盖上。但他坐得很稳,呼吸均匀,目光扫过两侧挤满的人——小棠蜷在他身边把那件破外衫撑起来挡在他头顶,赵铁柱靠在他左侧抱着匕首合着眼,孙满仓在人群最外面攥着投石索看守唯一的出口方向。

    风在台地上呼啸,那声音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趴在墙头上嘶吼,把雨水和碎沙搅成一片密集的打击声抽打在内墙和山壁上。偶尔有一阵特别大的风灌进来,掀动顶层的树皮边角扑棱作响,马平和赖三立刻伸手去按住。火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凹槽里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所有人挤在一起,用体温对抗着从缝隙里渗进来的寒气。

    台风正面过境的时候,整座绝命岛都在震颤。南坡台地上的那道新筑的墙体在风雨的反复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回响,石灰层表面被打得噼啪作响。偶尔有某块松动的碎石被风从墙头掀下来砸进夹道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但墙体主骨架始终没有发出任何断裂的**。内墙的柱架也在承受侧向的压力,但那些榫接的横撑把各根柱子连成了一个整体,再大的风力也只是让整片墙体同步微幅晃动,没有单独某处产生弯折。

    林锋闭着眼靠在岩壁上,耳朵里听着风吼和雨声,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划动着计数。他在默数台风过境的时间。从一个风向完全转变到另一个反向风向的周期,以他前世的经验,大约需要六到八个小时。现在刚入夜,最猛烈的风眼区应该在后半夜经过。等天亮的时候,风势就会显著减弱。

    小棠靠在他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显然是困了。林锋把左臂伸过去让她枕着,用外衫的边角盖住她的耳朵——风太大,声音太吓人,十二岁的孩子听着这种风声不可能睡得着觉。小棠枕着他的胳膊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胸口的方向,呼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风势在午夜前后达到了最猛烈的峰值。那段时间里南墙的响动变得极其剧烈,石灰层表面被高速飞行的沙粒和碎石反复冲刷的声音像是有人用砂纸在打磨整面墙体,尖锐而密集。内墙也开始发出明显的吱嘎声,榫接处的木纤维被持续拉扯到极限,发出低沉的**。柴旺在那段时间里始终没有合眼,他蹲在最靠近内墙的位置,每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摸一下柱架和横撑的接口,确认每一处榫接都在原位。有人偶尔忍不住低声交谈一两句,但立刻被更大的一阵风声盖了过去。大多数时候,凹槽里就只有风声、雨声和十七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的那层薄薄的背景音。

    林锋在黑暗中睁着眼,把系统界面调出来看了一眼。倒计时还剩最后的几个时辰。台风过后他需要确认墙体是否整体完好。如果他估算得没错——石灰层在强风中的表现支撑住了,墙体主骨架没有断裂,碎石排水层没有堵塞——那系统第一个任务就能按原定时间线完成。

    他把界面关掉,重新靠在岩壁上。肩膀上小棠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他肋侧的破衫里。她的小手攥着那根挂在脖子上的竹片钥匙,指节蜷着,攥得紧紧的。

    风还在继续。

    暗无天日的夜在风吼和海浪撞击礁石的碎裂声中一息一息地挪动。凹槽里没有人真正睡熟,但所有人都在这种集体的庇护感中维持着一种浅层但有效的休息——身体放松、呼吸放缓、能量在最低消耗水平上储备。偶尔有风掀翻了某个角落的遮雨树皮,最近的人立刻伸手拽回去压好,全程连话都不用说。

    黎明之前,风势出现了第一个明确的转折点。

    林锋最先察觉到了变化。风声虽然还在持续,但那种持续了整夜的狂暴尖啸中掺进了间歇性的缓和段落,风声的谷底越来越低,峰值越来越短。墙壁上的敲击声从密集的碎击变成了稀疏的几下,雨量在明显减少。空气中的水汽浓度在缓慢回落。

    他扶着岩壁站起来,小棠被他的动作弄醒了,揉着眼抬头看他。林锋把外衫叠好垫在她脑后,然后弯腰侧身穿过拥挤的人堆,走到凹槽出口处。

    北面山壁挡着风,他探出半边脸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是那种暴雨后的铅灰色,但云层的底部已经比昨夜升高了许多,从紧压着头顶的那种窒息距离升到了海面上方约百余丈的高度。透过云层缝隙能看到天光,虽然晦暗,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墨色。雨水还在飘,但已经从昨夜那种横着扫射的暴烈变成了斜斜落下的中雨。

    他踩着积水走出夹道。台地上的积水漫过了脚踝,泥沙和碎石被风雨冲刷得满地横流,南墙的石灰层在雨水中泛着潮湿的光泽,表面被风沙打磨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孔,但整体形状完好。林锋伸手按了按墙体——石灰层微微发软但没有脱落,内部的木桩和绳网层也没有透水膨胀的迹象。外墙的排水孔正在哗哗地往外排水,流量正常,没有堵塞。

    他转身走到内墙桩架前逐根检查。榫接全部在原位,横撑没有松动,柱身没有弯折变形。夹道里的碎石层被雨水浸透之后夯实了一层,虽然表面泥泞,但底下没有出现塌陷或流失。

    风还在减弱。雨还在变小。海面虽然依然翻涌着白浪,但浪高已经从昨夜的四尺以上降到了两尺左右,礁石区重新露出了一部分水面。天光越来越亮,云层在缓慢地抬升、破碎、透出越来越多的蓝色缝隙。

    林锋站在台地中央,浑身湿透、满脚淤泥、右肋隐隐作痛,但他把呼吸放得很深很缓,目光从自己亲手筑起的这面墙扫过去,从墙头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发亮的石灰抹面扫到墙根处那条正在流畅排水的碎石导流槽。墙体没有倒,没有塌,没有在台风的正面冲击下崩溃。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七天任务完成了。“

    视野左上角的半透明界面静悄悄地刷新了。一行新的字浮现出来,淡蓝色,边缘微光:

    “新手任务完成。避难所整体结构经台风冲击后确认牢固——评级:合格。奖励已发放:基础蒸馏器图纸×1(已存入),耐盐碱作物种子包×1(已存入)。额外奖励:修复损耗的墙体石灰层所需材料包×1(已存入)。“

    他收起系统界面,转身面向凹槽出口。里面那些挤了一整夜的人正在陆续醒来,有人撑着墙壁往外探,有人小声地询问风雨停了没有。小棠从人堆里钻出来跑过积水,脚踩在泥水里扑腾扑腾地溅起水花,跑到他身边站定,仰着头看他的脸色。

    “哥?墙在吗?“

    “在。“

    “房子呢?“

    “也在。“

    妹妹咧开嘴笑了。那个笑比昨天那个更大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也更开,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她穿着那件湿漉漉的破外衫站在台地上的积水里,手指攥着胸口的竹片钥匙,身后是刚刚从一夜风雨中脱身的十六个男人陆续走出来的轮廓。他们在晨光中一个个地出现在凹槽出口处,有人揉眼睛,有人伸懒腰,有人一瘸一拐地踩进积水里抬头看天。所有人的视线最后都落在了那道依然挺立的南墙上。

    孙满仓第一个走过去用拳头捶了一下墙体——“砰“一声闷响,墙纹丝不动。他扭头朝林锋竖了一下大拇指,什么都没说,但大拇指竖得笔直,举了好久才放下来。

    赵铁柱瘸着腿从人堆里走出来,站在林锋旁边也望着那面墙。老兵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开口说话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七天。从无到有。公子,你做到了。“

    林锋没有接话。他把短矛从内墙的桩缝里取下来,插回腰后。海风还在继续减弱,云层在缓慢散开,第一缕真正的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南墙那层潮湿的石灰抹面上,反射出一层温润的淡金色光泽。

    台风过了。寨子还在。十七个人都在。

    “收拾现场。“林锋的声音在逐渐放亮的晨光中传出去,清晰而平稳,“清淤、疏渠、重新晾晒海草。太阳出来之后滩涂会重新露出来,今天下午退潮的时候该赶海的还是去赶海。该建的东西还没有建完——蒸馏器、种子田、内墙加高——后面的事还多。“

    没有人抱怨。所有人散开去干活的时候,步子里带着一种崭新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赢了一场仗之后的亢奋,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而是一种更沉、更实在的信任——信这面墙能扛住台风,信这片台地能让人活下去,信这个穿着破衫、右肋带伤的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逐一兑现。

    林锋走到南墙外侧,蹲下来抓起一把被风雨冲刷后重新露出的石灰层碎屑捏了捏。然后他站起来,目光越过墙头望向海面。暴风雨后的海面正在缓慢地恢复平静,浪头越来越小,水色从浑浊的灰绿变回了澄清的蓝绿。远海方向,铁钩旗那两艘战船的影子已经彻底找不着了。但林锋知道它们还会回来。台风过后,海面重归平静,那些蛰伏的猎食者迟早会再次现身。

    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他转过身走回台地中央,在地上找到一块被雨水冲干净了的平整石面,从怀里掏出一截烧剩的木炭,蹲下来开始在上面画新的图纸——蒸馏器的结构示意图。海水蒸馏需要加热装置、冷凝通道和集水槽三部分。他面前的材料不够做出精密的金属蒸馏器,但他可以用陶罐、竹管和树皮导流槽做一个简易版本。只要有足够的淡水,种子就能活,作物就能长,食物就不再用每天靠潮间带捡来的那点海货维持了。

    他画了一笔,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道回流槽。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把他破衫上正在慢慢蒸发的水汽照成了一层淡白色的薄雾。

    绝命岛南坡,台风过后的第一个黎明,阳光正好。

    (第一卷·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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