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两名药童守在一旁,或搬运药材,或照看炉火,另有一名灰衣老者站在炉前,揭开身旁的药匣,取出药材投入鼎炉之中。
高台下,两队持拿兵器的士兵,围着台柱子站了一圈。
外围聚了不少人,一个个仰头看着,对着高台指指点点,眼中俱流露出渴望。
张衍自然也闻到了药香,他伸长脖子往那边看了看,压低声道:“师父,这怎麽像武元丹的味道?”
李大山笑道:“这哪只是像,就是在炼制武元丹。”
张衍一惊,“武元丹?这麽珍贵的丹药,怎麽就在这里公开炼制?这来往的人都能看见,药香还传出去老远,似乎唯恐别人不知道一般。”
李大山含笑看向邓青,“你说呢?”
邓青道:“我看这恐怕是给拉磨的驴面前挂根萝卜。
先让大家闻见味儿,知道好东西就在眼前,大家干起活来才有劲儿。”
李大山指着邓青笑道:“就你小子会说,不过,还真是这个目的,上头总归是要激励士气的。
不过,这根萝卜,上面是真给。只要立下功劳,该你的武元丹,自然会发到你手里。”
邓青点点头,又看向高台,心中的渴望不可抑制地滋生。
他心知,自己距离锻骨一重,也就只差一颗武元丹了。
当然,若真能入手一枚,他还不打算立时服用。
既然李大山说,他用燃血丸拓宽筋络,这个提前量打的好,有可能走一次捷径。
邓青便想多攒些武元丹,把这条捷径落实了。
当下,李大山一行,又前行百余步,他们抵达了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号营帐,门外竖着两排木架,每个木架上都挂着一块块巴掌大小的木牌。
营帐正中挂着招牌,上书“兵备处”三字。
他们到时,有十几个人正在帐外排队,看打扮、谈吐,或是持拿公函的军官,或是前来投效的江湖武者。
不多时,便轮到李大山,门口把守的书吏早验过了李大山的文书,轮到他时,书吏送还了李大山的文书,李大山便带了邓青,张衍入内。
只见大帐内很是忙碌,六张长案一字排开,每张案後都坐着两名文书,忙於案牍。
李大山三人被一名杂役,引至最里侧的一张桌案前,案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文书,他面目平常,一个蒜头鼻颇为显眼。
李大山递上文书後,蒜头鼻书吏翻了翻,起身冲李大山拱手道,“卑职见过李校尉。”
李大山拱手还礼,“有劳。”
蒜头鼻文书坐下後,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找了会儿,忽地抬头道:“李校尉,您请去振武营三号大帐报到,自有人接待您。”
:
说着,递给李大山一块黑色铁牌,并让李大山往上面滴血。
李大山照做後,蒜头鼻将铁牌,扔进一个黑匣子,等不到三息的工夫,便取出来递还给李大山。
“多谢。”
李大山接过铁牌,招呼邓青和张衍,便要离开。
蒜头鼻文书摆手道:“李校尉且慢。”
李大山含笑问道,“可还有事?”
蒜头鼻文书指了指邓青和张衍,“您可以走,这两位却下。”
李大山皱眉道:“他们是我的亲兵,也是我的亲传弟子,此次随我一同前来梁山。”
“卑职知道,公函上写清楚。”
蒜头鼻面露难色,解释道:“只是指挥使刚下了军令,各地有品武官带来的亲兵,一律按修为重新编制,由前线统一调配,不续跟随原来的主将。”
地址:\\\\\\\\\\\\.\\\\\\
说着,递给李大山一份军令。
邓青和张衍俱惊。来梁山以前,两人都默认自己会跟随李大山行动,自然也将李大山视作倚仗。
哪想到才刚报到,师徒三人便要被拆散。
邓青心念急转,一边叫苦,一边庆幸。
叫苦的是,自己本来还指望李大山护佑,躲在他羽翼之下,混些功名,却没想到是这种局面。
庆幸的是,自己并没有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李大山身上,而是冒险服用燃血丸,提前拓宽筋络,炼化荒血。
若没有这段时间的准备,只以普通炼皮四重的实力奔赴这梁山,他心里还真没有多少底气。
李大山接过军令,仔细扫过一遍,确认无误後,将军令递还给蒜头鼻。
李大山叹口气,沉声叮嘱道:“没办法,军令如山,我也不背。
你们二人被分配後,先弄清规矩,小心应对,遇事不要冲动,更不要与人斗气。待老夫稳定後,再来接你二人。”
邓青和张衍虽然不满,也无可奈何,皆拱手称是。
说罢,李大山冲蒜头鼻文书一拱手,带着黑色铁牌,大步出了兵备处。
接下来,蒜头鼻核对了邓青和张衍的资料,从身後的木架上取下两块牌子,递了过来。
张衍领到的是一块白色木牌,邓青领到的,则是一块青色木牌。
:
二人领了牌子後,也被要求像李大山那样,滴血,过黑匣子,走完一套流程。
蒜头鼻叮嘱道,“这是你们在前线的身份凭证,也是记录功劳之物,务必妥善保管。”
邓青一听木牌还能记录功劳,准备塞进暗袋,却被蒜头鼻制住,说,这木牌也是在军中行走的凭证,必须系在腰间。
邓青只能照做。
接着,两名杂役上前,引着二人出了兵备处。
才出大帐,两名杂役竟要将邓青和张衍分别带去两处。
张衍和邓青自然表示异议,那名年长的杂役道:“青牌和白牌,去向自然不能一样,这是规定,二位莫要意气用事。”
张衍皱眉,邓青冲张衍拱手道:“师兄,我没事儿,不用替我操心。
连师父都被调走了,你我又能如何?咱们先过去,稳住再说。”
张衍叹口气,叮嘱邓青千万小心,这才转身离开。
邓青虽也不爽,但他自绝望和困苦中成长至今,心性早已异於常人。
他迅速调整心情,跟那名杂役,一路向北。
一直走出三里有余,前方军帐逐渐变疏,忽地,眼前出现一座城墙,高不过五丈,看着像是新垒起来的。
但仔细看去,城墙上遍布着战斗的痕迹,沿着山脚,一路绵延向远方。
邓青问杂役,这里又没有城池,为何突兀修一段城墙,杂役推说不知,便不再理他。
很快,邓青被领至城墙下的一座营帐,一个大胡子接待了他,待知道邓青是炼皮四重後,大胡子很是高兴,赏了邓青一坛酒,并告诉邓青,甲十七,十八,两个墙垛归他镇守,上面有六个庶卒并两个武者归他调遣。
每日戌时上城,辰时下工。
如此,邓青就稀里糊涂登上了城墙,成了掌管八人的小小守垛官。
入夜以後,城头安静下来。
送目望去,城墙上每隔一段便有一支火把,火光连绵,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中。
墙外黑沉沉的,墙内的营帐中时不时传出马嘶声。
邓青麾下的六名庶卒,已经有四个靠着墙根打起了瞌睡。剩下两个勉强站着,也是脑袋一点一点的。
那两名武者,一个叫赵旷,一个叫谢平,都只有炼皮二重修为,他俩也困行。
一个抱着刀,歪靠在垛墙後,另一个干脆拿鞋子垫在脑袋後面,在背风的地方躺了。
邓青并不会责任感爆棚,或者摆长官威风,去训斥这些人。
:
因为整个城墙上,几乎都是这般造型,他何必跳出来作恶人。
哪怕局势突然雪崩,也不是他这片雪花支棱起来,就能挽救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提着警惕,站在墙垛後朝墙外张望一阵後,他缩回垛墙内侧,盘膝坐下,接着,便将一枚燃血丸送入口中。
转瞬,熟悉的热意从腹中涌起,气血风暴渐渐衍成。
邓青先运转紫府功,一点点梳理气血风暴,待气血风暴稍稍平顺,再调到《食苍经》,引动沉积在体内的荒血。
这套组合拳,他已经渐渐熟练,运用起来,驾轻就熟。
一个时辰後,他行功完毕,心念一动,眼前清辉闪过。
【境界:炼皮四重(17%)】
【伏虎拳:82%(圆满)】
【紫府功:67%(大成)】
【定孤七式:81%(圆满)】
【食苍经初解:7%(入门)】
邓青逐项看过,心中暗喜。
紫府功涨了一个点,境界涨了一个点,《食苍经初解》则涨了两个点。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这种几乎每天都有点位进步的感觉,还是惊到了邓青。
毕竟,这是以前所未有过的经历,他猜测这一切都是源自於炼化荒血。
十余息後,他散去面板,继续运转食苍经,炼化荒血。
随着一缕缕荒血被炼化,服药後的疲乏迅速减轻。
原本酸软的手脚逐渐恢复力气,只是腹中空落落的,饥饿如潮水般涌起。
忽地,一阵香味飘来,邓青吸了吸鼻子,循着香味看去。
只见东侧的城墙阶口处,走上来一个戴着毡帽的少年,他肩上挑着一副担子。
两只箩筐都装满当当,其中一头用绳子牢牢拴着一个大罐子,罐口盖着厚布。
另一头的框中摞起来老高,用一块厚毡布盖着。
少年走动时,热气从瓦罐中冒出,肉香便一阵阵地往外散。
“烧饼,焖罐牛肉。”
:
少年沿着墙根走,压低声叫卖,没走几步,前面便有人招手。
一个方才还在打盹的军士,熟络地摸出一个银角子。少年放下担子,揭开罐盖,舀出一碗吃食递过去。
不多时,又围上去几个人。
邓青看暗称
他上城墙前,被查了两回木牌,他还以为这里管严,没想到连卖夜宵的都能上来。
转念一想,不是关系户,也不可能做成城墙头的生意。
不多时,少年挑着担子走近,邓青抬手招呼,“小兄弟,卖什麽的?”
少年放下挑担,笑着道:“烧饼,焖罐牛肉。大哥要不要来一碗?牛肉炖乎乎,肉汤也美着呢。”
邓青早馋的不行,凑上前细看,只见罐里牛肉切大,浸在汤汁中,热气扑面。
邓青晚上都没吃好,这会儿半夜三更,正饿害,自然慷慨解囊。
“多少钱一碗?”
“五钱银子。”
邓青抬起头,“多少?”
少年又重复了一遍。
邓青暗道,好家夥,一碗牛肉便要五钱银子,这生意做够横的。
他没与少年争辩,毕竟能挑着担子,来这儿做这种生意,根子多深自不必问。
“来一碗。”
邓青递过一个银角子,少年取出一杆小秤盘,称过後,立即取碗盛肉,满满舀了一碗,又浇上热汤,双手递过来。
邓青接过,看到另一只筐里还装着烧饼,旁边一只小坛里盛着切好的咸菜,便又问了价。
少年笑道:“烧饼三钱银子十斤,咸菜奉送。”
邓青算了算,抬手指向身後的庶卒,“称十斤,给他们分分。”
早被香醒的一干庶卒,低声欢呼,没口子感谢邓青。
很快,烧饼和咸菜发下去了,两个武者也跟过来,一人拿了几张饼,猛卷咸菜。
不一会儿,方才还鼾声隐隐的两个墙垛,只剩了大口的咀嚼声。
邓青一碗肉汤并五张饼下肚,终於舒坦了,他靠着墙垛休息,没过多会儿,便见毡帽少年又挑着担子转了回来,正在沿途收取碗筷。
:
等走到邓青这边,邓青递过碗,打量了两个空空的箩筐,笑着道:“小兄弟,生意不错啊。”
少年笑道:“都是大哥们照顾。”
他把空碗摞好,正要离开,邓青叫住了他。“再问你个事儿,你这里有没有消息灵通的,我想花钱打听点事儿。”
初到此间,又和保护伞分散,邓青不能不把收集消息,视作第一要务。
少年显然年少老成,眼睛咕噜噜一转,就知道邓青的真意,低声道:“我能牵线,帮你找个靠谱的消息鬼,但我要三钱银子的介绍费。
至於消息鬼要多少,你们谈,但我知道,他的价钱,通常在二两银子左右,这是免费奉送给你的消息。”
邓青笑了,果断掏钱。
少年收了钱,低声道,“你等着,我收完东西,就去帮你喊人,用不了多久。对了,来的人,你叫赵大哥就行。”
说着,便快步去了。
约莫半时辰後,一个身材瘦长的汉子从城墙下上来了,眼神中带着张望。
此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灰布短袄,下颌留着一小撮胡须。
邓青猜到这应该就是“赵大哥”,冲他招了招手。
赵大哥快步上前,在邓青跟前坐下,低声道:“兄台贵姓,可是兄台要打听消息?”
“邓青。”
“原来是邓兄弟。”
赵大哥拱手,“我名字就不便说了,江湖朋友抬爱,叫声赵大哥。”
邓青道:“那我也叫赵大哥,不知赵大哥都知道些什麽?”
赵大哥微微一笑,“邓青兄弟,不是我市侩,而是按规矩办事。”
邓青知道他在提钱,含笑道:“规矩我懂,但赵大哥总要先让我看看值不值。”
赵大哥也不恼,低声道:“邓青兄弟是今日才到吧?”
邓青不置可否。
赵大哥继续道:“你身上没多少行伍气,多半是地方上的武者。
这当口,还没普遍开征,征调的都是地方上的好手。
邓青兄弟年纪轻轻,我猜你是跟着你师门长辈来的。
应该是你的师长另有去处,你被留在了这里。”
:
说到这里,他捻了捻胡须,“我观邓青兄台神华内敛,双目炯炯,应该是到了破关凝窍的边缘。
若真如此,邓青兄弟现在最关心的,无非两件事。如何少冒些险,躲过这守城的苦差。
再就是如何挣到武元丹。而後者尤为重要,我可说中了?”
邓青看着赵大哥,比出了大拇指。
赵大哥摊开手,“在下可够资格挣兄弟这二两银子?”
“当之无愧。”
邓青摸出二两银子递了过去。
赵大哥接过,映着火光,仔细检验了真伪,才将银子卷入袖中,脸上笑意愈浓,“爽快。兄弟尽管问,凡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邓青道:“我看这城墙之内,管束不严,闹哄哄的,不像是前线,倒像是集市。”
赵大哥道:“这不稀此番前线指挥所,是府兵跟极大宗门、势力联合构成的。
真正府兵,宗门力量,并不安顿於此,倒是调来的县兵,以及地方武者被安排在这里。
这些人没受过军事训练,也都疏懒惯了,强行用军规约束非出事不可。
对这些人,指挥所是用利益诱导为先,辅以松散军规,能约束住就行了。
所以,城墙之内,黑市,茶水摊子,饭摊,只要不光明正大的开,啥都能找到。
毕竟,有需求就有供应嘛。”
说着,赵大哥压低声音道,“其实,这种半管控的生意才好做,你看小蒋,一碗没几块牛肉的肉汤,敢卖五钱银子,五钱银子再外面能买十斤牛肉。
这是多大的利。
利大了,普通人都撑不住,背後自然有势力笼罩,言尽於此,兄弟可能听明白?”
邓青点点头,拱手道:“赵兄通透,那咱们便说武元丹。今日入营,我亲眼看见高台上炼丹,也听说只要立下功劳,就有机会拿到。不知具体该怎麽挣?”
“这事儿倒不假。”
赵大哥将银子收好,“前线的武元丹,赏给有功之人。战阵冲杀,斩敌夺自然都有功劳。不过,那都是精兵强将,还有贵人们的活计。
咱们这样的人,若盯着这个,未免太难为自己。”
邓青点头道,“还有别的路子?”
“有,接指挥所发下来的差事。”
赵大哥往中军大帐方向指了指,“前线这麽多武者,总有各式各样的事情要做。
:
并非只有杀敌才算立功,就说眼下,采烈阳草,便是个很热门的差事。”
“烈阳草?”
“炼制烈阳丸的药材。”
邓青眉头微皱。
赵大哥笑道:“看来兄弟真是初来乍到,连这个也没人告诉你。”
邓青道:“正因如此,才请赵大哥指点。”
赵大哥道:“荒土有异,可不是那麽好进的。
要进去,就用烈阳丸。
烈阳丸消耗了,炼制烈阳丸的烈阳草自然成了紧俏货。眼下战局稍稍平稳。指挥所正在收药草,不管谁能采来合用的烈阳草交上去,验收以後,都能记功。
一百根烈阳草积累的功劳,便可兑换一枚武元丹,你说大家拚不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