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只大一号的瓢虫从坡下爬了上来。
它头顶的触须摆动,脚步忽然加快,径直奔向那团兔子内脏。
它才开吃,便有五六只瓢虫爬上山坡,挤作一团,都发疯一般冲向兔子内脏。
转瞬,兔子内脏被它们扯零八落,引到来的瓢虫大军更加疯狂。
很快,那点内脏便被它们抢食一空。
这些家夥并不离去,反而贴着地面来回转动,触须不断扫过泥土。
忽地,一只瓢虫停在了邓青埋药的浅坑边。
它将口器往土里一戳,前足飞快刨动,松土顿时被掀了起来。
灰黑色粉末被刨了出来,霎时,所有瓢虫开始躁动,朝那些黑粉冲去。
邓青心头稍安,他不再看了,悄无声息地缩回身子,直奔下一个下饵的点。
原来,这几天观察下来,这些瓢虫的活动范围,他早就锁定了。
很快,他赶到山坳西侧的一丛灌木後,照方抓药,随即又转向下一处。
如此,小半盏茶的工夫,邓青绕了大半个圆,最後他从南边的一丛密林中探出头来。
他拨开面前的枝条,送目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一片阔叶林,枝叶层层叠叠。
邓青盯着阔叶林中间夹着的那条窄窄的空隙,他笃定,那些瓢虫炁兽的老巢,就在那里。
邓青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没有瓢虫从那处跑出来,他加快速度朝那边紮去。
才闯进窄缝,邓青便发现脚下的腐叶堆尺高,脚踩上去,好像在沼泽中前行。
他才往里走出百余步,忽觉一股凉意袭来。
邓青低头看去,只见一片片枯叶竟挂着白霜。
邓青大喜,就冲这动静儿,他知道这回要抄着大货了。
当下,邓青循着白霜一路往前,绕过一丛灌木,视线陡然开阔。
只见几棵大树之间,散落着一片烈阳草。
那些烈阳草从枯黄的落叶丛中探出来,它们周围的泥土、枝叶都蒙着一层薄霜。
邓青的呼吸顿时变促起来,只因他眼前所见的烈阳草是一大片。
他兴奋地蹲下身,挨个儿细数一遍,足足五十二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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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青兴奋地难以自已,算上先前自有的六十四根,便是一百一十六根。
够了!完全够了!
只要把这些烈阳草带回去,一枚武元丹便算落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邓青只觉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终於被挪开了。
当下,邓青便掏出药铲,紧赶着准备干活。
岂料,他的视线忽然扫到一棵粗人的巨木,挪不动了。
只见那巨木的根部裂开一个水桶粗的大洞,洞口被藤蔓遮去小半,一个圆滚滚的披鳞带甲的屁股正晾在藤蔓丛中。
邓青定睛看去,只觉後背一阵发紧,又是一只瓢虫!
只是这只瓢虫,看身量竟有肥猪大小,它脑袋朝着洞内。背甲布满黑斑,两侧足爪宛若两把利剑,看着便让人心里发毛。
邓青呼吸都停滞了,他听黄伯说过,所谓炁兽,本是被荒炁侵染的寻常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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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荒炁侵染深,变化便越大,其中有些特别厉害的,甚至能彻底转成荒兽。
至於眼前这只,到底还是炁兽,还是已经成了荒兽,邓青拿不准。
但,是首领级的炁兽,那是肯定的。
黄伯再三提醒过,炁兽只要是首领级的,就没有好对付的。
一旦遇上,要第一时间跑路。
邓青下意识便想跑路,可两条腿死死定在地上,事到临头,他已经放胆。
他定定在原地观察数息,见虫王不动,又侧耳倾听,听它呼吸均匀,猜到多半是睡着了。
此正天赐良机。
邓青稍松一口气,转头看向来路。被他引走的那些瓢虫,还没回来。
但邓青心知,这当口可不敢赌时间。
他迅速解下包袱,在身边铺开,麻利地取出药铲,将身体倒伏,朝最近的一株烈阳草探去。
靠近後,他避开根须,小心翼翼地一挖,一株烈阳草便被挖了起来。
接着,邓青将烈阳草放入包袱,立即挪向下一株。
这些日子,他采掘的动作,已经练比熟稔,动起手来,是又快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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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匍匐着前进,如流水线一般,将一株株烈阳草取出,放入包袱。
进度固然喜人,可越接近成功,邓青的一颗心便揪紧。
他每采几株,便抬眼看看树洞,生恐惊醒了虫王。
好在,他的动作足够轻,虫王睡够沉。
再一想,连自己下的饵料,都没惊醒虫王,邓青一颗心托底不少。
不知觉间,就只剩最後几株了。
终於,邓青采到一条树根旁时,一株烈阳草的根须恰好紮进树根的缝隙里。
邓青用力稍大,铲子磕到一枚石子,叮的一声。
就在这时,树洞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嚓!
邓青的心猛地揪起,他定定盯着树洞,一动不敢动。
忽地,那只虫王的一条足爪伸了出来,在洞口刮了两下,锋利的爪牙立时撕裂大块的树皮。
邓青屏住呼吸,盯着虫王,终於,利爪刮了两下,又没动静了。
数息後,邓青吐出一口气,不知不觉间他的後背已然湿透。
他加快操作,三下五除二,将最後几株烈阳草一并收走。
他麻利地打好包袱,紮紧背好,继续匍匐着钻进前方的灌木丛中。
人才爬出十余丈,他直起腰来,脚下加快,如风一般,在林中疾驰起来。
他一口气跑出二里地,才降下速度。
背後的包袱随着步子一阵阵晃动,邓青心中的快意,也不停地往上涌:这下,我终於不用再盯着燃血丸发愁了。
此番庆幸才生,他耳朵忽然轻轻一动。
右後方的林子里,传来一道枯枝断裂声。
邓青赶紧加速,那边的动静大了。
紧接着,左边,右边,都传来动静儿。
邓青一开始还以为是瓢虫大军追上来了,转念一想不对,普通瓢虫没这个速度。
瓢虫王有没有这个速度不知道,但瓢虫王大概率不能有身外化身的本事,不可能同时从多个方向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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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青心里咯噔一下,这是遇到同行了,搞不好还是专门搞黑吃黑的。
可怎麽就这麽巧了?
自己刚采着一把肥的,这帮人就追了上来。
他转念一想,想到黄伯说的一种可能,采药的这帮人中,有人养着鬼宠,专门以此监视山林间炁兽的异动。
哪里有炁兽的争斗,喧腾,他们的鬼宠便会有反应。
自己挖光了烈阳草,那些瓢虫回去以後,发现老巢被抄,不炸营才怪。
那群瓢虫炁兽们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被豢养的鬼宠察觉後,这帮人闻讯赶来,再循着自己离开的踪迹追上,也就说了。
邓青又跑出一阵,发现包围圈在缩小,靠遁速突出重围的机会已然不大。
邓青便也就不跑了。
他定住脚,先在脸侧摸了一圈,确定蒙边缘依旧贴合,便寻了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
数息後,左侧的灌木丛中,走出一个身量瘦长的汉子。
紧跟着,右侧一棵树後,则转出个身材矮壮的男人。
接着,他的前方,身後,都有人现身。
正面拦路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件青布长衫,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身後那人则生壮,一只眼睛蒙着黑布,腰间悬着一口大刀。
只见正面拦路的布衣中年人冲邓青拱手道,“朋友怎麽称呼?”
邓青还礼道:“小姓谢。几位兄弟怎麽称呼?”
嘴上问着,他其实已经认出了这几人,诨号少商七雄。
他跟着黄伯在山中历练时,就远远见过这帮人。
他听黄伯说过,这几人是军营中搞烈阳草群体中的一霸,在这一带很是威风。
邓青当时就记下了这几人,打定主意,要敬而远之。
不想今日,竟被他们堵了个正着。
只是少商七雄,眼下只来了四个,以穿布衣的中年人、诨号黄眉客的家夥为首。
便听黄眉客笑道:“鄙人姓黄,江湖朋友抬爱,叫声黄眉客。”
邓青脸上堆出恍然之色,再度拱手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少商七杰,失敬,失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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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陆燕公等三位,如今在何处?不妨请出来,在下一并拜见。”
他这番话,自然不是为了攀交情。
少商七雄中,最厉害的便是陆燕等三人,俱已到了锻骨境。
眼前这四个只有炼皮境,邓青并不怕这四人,他担心陆燕三人在左近。
黄眉客道:“我那三位哥哥,就在左近歇息。谢兄弟想见,我愿意引荐。”
“好极了,家师对陆燕公三位也很是推崇。”
邓青并不信黄眉的话,怀疑是在虚张声势。
他的理由很简单,要缺席,不可能刚好三个锻骨境一起缺席。
而且,根据他掌握的规律,最近指挥所频频征调锻骨境武者行动。
此刻三人同时缺席,有极大概率是被征调了。
黄眉客道:“不知尊师是?”
邓青道:“家师乃武道院长老,她老人家的名号,我不敢往外报。”
他也来个虚张声势,看看有没有希望,不战而屈人之兵。
“四哥!”
独眼龙闷声喊道,却被黄眉客用锐利的眼神逼住。
邓青看出来了,独眼龙是不满黄眉客和自己的这番极限拉扯。
黄眉客深吸一口气,指着邓青背後的包袱道:“敢问,瓢虫兽那边的烈阳草,是不是被谢兄取了?”
邓青不置可否:“黄兄有何见教?”
黄眉客道:“不瞒谢兄,那片烈阳草,我们兄弟早就发现了,一直未敢轻动,就是想再等几天,等上面提了收购价,再动手采摘。
如今倒被谢兄捷足先登。我们弟兄辛苦这麽久,终归个说法吧。”
邓青心中冷笑,早发现了,不早弄走了,指挥所什麽时候涨过价,编理由也不编样点,这是不把我当人啊。
“黄兄就不必绕圈子了,怎麽想的,就直说吧。”
邓青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飞速游走,他在观察未知因素。
很快,他的目光掠过黄眉客腰间,只见黄眉客的腰间藏着一个尺许长的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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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筒外面缠着细绳,筒壁上留着几排小孔,显然不是盛水的。
邓青心头一动,这大概就是装鬼宠的吧。
他忽又想到了李成,当时和周飞对战时,李成就带了这麽个竹筒,里面装的正是鬼面蝙蝠。
黄眉客笑道:“谢兄爽快。这样吧,你把所一半出来,当然,我们也不白要。大家都在刀头舔血,谁也不容易。”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掌力一吐,送了过来。
那卷纸迎风张开,竟是一张银票,印章灿然。
银票轻飘飘的,经他一送,竟平平展展地飞向邓青。
邓青送目看去,五百两,暗暗吃惊,这厮倒舍血。
可惊讶归惊讶,这种情形下,他哪会随便接对方碰过的东西。
江湖险恶,他听过,也见过。
眼见银票飞至面前,邓青一挥手,掌风扫过,银票打着旋儿,飞回黄眉客身前。
黄眉客却也不接,往旁边让了半步。
银票落在潮湿的泥地上,忽地蜷曲起来,紧接着,整张纸便溃烂出一个个小洞,转眼便烧的只剩黑灰了。
“化学杀法,还真毒!”
邓青又长了见识
黄眉客骤然变色,冷声道:“谢兄弟,你不受我的好意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毁掉我的银票?看来,你是真不打算给我面子。”
邓青仿佛听到狼和小羊,上游下游的故事,心中冷笑已极,但战机未至,他依旧按兵不动。
“四哥,照我说,这一套就是多余,先干了狗?的再说。”
独眼龙早憋不住了,嚷嚷道:“这当口,锻骨境都被叫走了。炼皮境以内,谁是咱们四兄弟的对手?墨迹个什麽劲儿。”
黄眉客瞪了他一眼,冷哼道:“本来是个体面的事儿,非要弄手腥膻。”
邓青拱手道:“几位,能不能……”
话未说完,四人扑来。
独眼龙从背後抢上,长刀照着邓青肩颈劈落。左右两人同时进逼,而黄眉客则一掌抓向邓青胸前。
四人配合惯了,出手便将邓青围在当中。
邓青右手轻拍腰间,乌金软剑弹起,身形侧开,剑锋贴着独眼龙的刀背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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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龙一刀劈空,正待横拖,眼前忽然掠过一线剑光。
下一瞬,他脖颈一凉,刀竟拖不动了,整个人兜头便倒。
邓青却浑若未觉,从他身侧掠过,迎上左边刺来的长剑。
双剑才一相碰,乌金软剑剑尖绕过剑身,径直点向持剑人的咽喉。
瘦长汉子大骇,赶紧仰头,然而,乌金软剑变化多端,速度。
此时再想仰头哪里还来,剑尖从他颈前一吻而过,随即像个负心汉一般扬长而去,紧接着,他的脖颈被怒拿一血,当即软倒在地。
邓青转瞬连杀两人,残存的黄眉客和矮壮汉子惊怒之余,皆震恐到了极点。
两人掉头就跑,却哪里还来。
邓青一剑袭来,矮壮汉子仓促举刀,寒光却从刀下钻入。
他嘴巴大张,一声喊叫尚未出口,喉咙已被切开。
黄眉客满脸惨白,他甚至来不及打开腰间的竹筒,才掠过矮壮汉子脖颈的剑锋,已然奔着他来了。
黄眉客怪叫一声,奋起全身力道,朝邓青面门拍落。
岂料,他掌力尚未吐尽,胸口便是一痛。
他低头看去,半截乌金软剑已然没入心口。
他怔怔盯着邓青,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字:“你,你是锻……”
他话音未尽,便软软倒下。
邓青潇洒拔剑,剑身擦过黄眉客摔倒的屍体,血煞盎然的乌金软剑,立时被擦干净净。
邓青正要收剑入腰,忽地看向黄眉客腰间的竹筒。邓青回身一剑,正刺进黄眉客背後的竹筒。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後,竹筒没了动静儿。
整个喧腾的树林,从热闹化作沉寂,前後不过十数息时间。
邓青立时化作摸屍人,朝几具屍身靠近。
一想到黄眉客连银票都能做手脚,他自然不敢大意。搜检时,邓青以剑代手,遇到不明底细的小瓶小罐,一概不碰。
片刻工夫,四人身上的钱财便被搜了出来。
二十六两碎银,三两金子,另有六十两银票。
邓青用剑将银票挑着验看,确认没有方才那张毒银票的同类,这才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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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金银外,他也搜到了烈阳草,只是数量不多,归拢起来才八根。
邓青倒不意外。
烈阳草不好存放,采到了,多半当天便送去药房换成功点。
指望从这些人身上翻出大量烈阳草,本也不现实。
他将八根烈阳草收入包袱,然後系紧。
接着,他将几人的兵刃、杂物,扔进不远处的山涧,随後又取出一些淡黄粉末倒在几具屍身上,赶紧退开。
不多时,地上响起细微的嗤嗤声,冒起刺鼻的烟雾,几具屍身迅速塌陷、消融,最後没了形迹。
邓青转身钻进林子,此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先绕到另一处预备好的坑洞,拨开遮掩,进洞换上早藏好的衣物。
接着,他又取出水囊,用水敷了敷脸,沿着边缘慢慢揭下蒙收进木盒。
收拾停当,他重新背起包袱,快步朝军营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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