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入局之后的第三天，苏笑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霍家快撑不住了。
不是那种还能咬牙扛几天的撑不住，是那种随时可能崩盘的撑不住。
文家和韩家两面夹击，霍家的外围阵地丢了个精光，残存兵力全部缩在主宅内院。
韩镇山每天亲自带队冲锋，打法一天比一天猛。
霍天雄在瞭望台上站了三天，背一天比一天驼。
苏笑坐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凉饼搁在膝上，眯起眼算了算。
霍家目前的兵力不到战前的三成。
灵石储备几乎归零，丹药全靠翻库房里的陈年旧货凑数。
霍七的胳膊还没好利索就被拉上了前线，霍辰的脸上多了一道从眉角到颧骨的剑伤。
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两三天，霍家主宅就得被攻破。
一旦霍家提前出局，剩下的就是文家和韩家分赃。
文家拿了矿，韩家报了仇，两家坐下来喝顿酒这事就算翻篇了。
这不是苏笑要的棋。
他要的是四家全部下水，互相牵制，彼此耗干——不是两家合伙把第三家摁死然后开开心心分肉吃。
“得给霍家续口气。”
他自言自语。
小黑鲸趴在石头上晒着太阳，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续什么气？”
“霍家现在就像一个被两个人摁在地上揍的倒霉蛋。揍得太狠，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了。但如果其中一个人的拳头忽然被别的事绊住了，霍家就能从地上爬起来喘口气。喘完气，他就会还手。他一还手，另一家的血也就开始流了。”
“你打算绊住谁的拳头？”
苏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了韩家侧翼的方向。
韩镇山今天又冲在最前面。
他骑在那匹黑马上，手里的长枪已经砍卷了刃，但冲锋的势头一点没减。
苏笑看着那个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好用的。
好用归好用，但得让他歇一歇。
苏笑从树上滑下来，猫着腰摸到了战场西侧的一处山坡上。
这位置他早就看好了——山坡底下是韩家后勤补给线的必经之路。
补给线旁边有一排废弃的矿坑，是几十年前文家开采灵石矿时留下的老坑道。
坑道口被杂草和碎石掩埋了大半，不专门找根本看不见。
苏笑蹲在一处坑道口旁边，运转周天诀灌入双臂，把堵在坑道口的几块大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
石头底下压了几十年的老土被翻起来，散发出潮湿的泥土味。
他的后背在几息之内就被汗水湿透了。
坑道口完全露出来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往里面倒了一小撮从小黑鲸身上收集的异兽气息粉末。
粉末在坑道深处散开，释放出极其微弱但足以让修士本能警觉的异兽气息。
做完这一切，苏笑拍了拍手上的灰，绕到山坡的另一侧，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韩家后勤队的方向用力掷去。
石头呼啸着飞出数百米，砸在一堆空木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韩家后勤队的护卫们齐刷刷地拔刀转身。
“什么声音？那边有动静！”
“那个方向是废弃矿坑！派人去看看！”
一队韩家护卫小心翼翼地朝矿坑的方向摸了过去。
他们走到坑道口的时候，领头的护卫长皱起了眉头。
“你们闻到没有？有异兽的味道。不浓，但肯定是从矿坑里传出来的。”
“废弃矿坑里怎么会有异兽？”
“谁知道。上次大战死了那么多人，血气把山里的畜生引过来也不奇怪。”
护卫长犹豫了几息，最终还是决定稳妥起见：“传令下去，补给线暂时改道，绕开这片矿坑。另外把外围巡哨的人手加一倍。在查清矿坑里是什么东西之前，所有人不得靠近这片区域。”
韩家的后勤补给线就在苏笑扔的那块石头之后，悄无声息地改了道。
新路线比原来绕了将近三里地，补给送达前线的时间凭空多了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听起来不多，但在战场上，前线修士的丹药和兵器补给晚到一刻，攻势的连续性就会出现断裂。
苏笑在灌木丛后面蹲了小半柱香，确认韩家后勤队改道之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完美。
但他没急着走。
光绊住韩家还不够，霍家还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绕到战场北侧，找了一处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霍家散兵的腰牌别在腰间，往脸上抹了两把灰，把头发揉乱。
然后猫着腰混进了霍家外围的散兵之中。
他不是去帮霍家打仗的。
他是去帮霍家传话的。
他在散兵堆里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老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韩家后勤线被异兽截了，补给至少慢半个时辰。趁这个机会从西侧反推一波，能收回昨天丢的那道院墙。”
老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你哪个队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霍七爷手底下的，新调来的。”
苏笑面不改色地亮了亮腰牌，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了硝烟之中。
老兵站在原地愣了几息，然后把这个消息报了上去。
消息一层一层往上递，递到霍天雄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韩家后勤线被不明异兽截断，韩镇山前锋补给不继”。
霍天雄在瞭望台上沉默了整整十息。
然后他下了一道命令——西侧残存兵力全部压上，趁韩家补给断档的空隙，反推一波。
霍家的反推打了韩家一个措手不及。
韩镇山的前锋部队刚接到后勤改道的消息，还没来得及调整进攻节奏，就被霍家从西侧冲出来的残兵打乱了阵脚。
双方在西侧的断墙残垣之间厮杀了一整个下午。
到傍晚的时候，霍家居然真的收回了昨天丢掉的那道院墙。
虽然只是一道院墙，但这对霍家来说意义重大。
因为这是开战以来，霍家第一次从被动挨打变成了主动出击。
苏笑蹲在后山的老槐树上，远远看着霍家的旗帜重新在西侧院墙上立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小黑鲸趴在他旁边，把整个过程看了个一清二楚。
“你到底是帮谁的？”
它终于忍不住问了。
“我帮棋局。”
苏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一局好棋，不能有一方提前退场。霍家退场太快，文家和韩家就没有对手了。没有对手，他们就会坐下来分肉。分了肉，这场仗就白打了。我要的不是一场速战速决的围殴，是一场把所有家底都烧干净的大乱战。”
“所以你帮霍家续了一口气，是为了让文家和韩家多流点血？”
“不是帮霍家。”
苏笑纠正道，“是帮天意。天意要四家都下水，但现在只有三家在水里。霍家在水里泡太久了，已经快沉了。文家和韩家站在岸上，脚还没湿。我做的只是把岸上的人往下拉了一把。”
小黑鲸从鼻孔里喷了两个很小的泡泡。
“所以你的意思是，天命让你去帮你的敌人，好让你的敌人有力气去打你的盟友？”
苏笑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小黑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它忽然觉得，苏笑已经不是在下棋了。
他是在同时跟四盘棋下，而且每一盘棋的对家都不知道自己也在棋盘上。
远处，霍家西侧院墙上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韩镇山在营地里面色铁青地训斥着后勤队的护卫长，声音大到连后山都隐约能听见。
文通海在文家议事厅里皱着眉头翻看最新的战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只有苏笑坐在老槐树上，端着他那壶凉茶，像一个坐在戏台子底下听曲的老票友，悠闲地看着台上的人卖力地唱念做打。
夜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苏笑把空茶杯搁在石头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茶叶碎屑。
“走吧。下一颗棋子该动了。”
“哪一颗？”
“齐家。”
苏笑转过身，目光越过夜色，落在了青云镇北面那片安安静静的青瓦院落上，“三缺一太久了。该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