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天海楼后门。
陈大山把三轮车停好,从车斗里搬下一桶桶鲈鱼,码在后门台阶旁边。
两条猫鲨被他用湿布裹着,单独放在一个小桶里,搁在最显眼的位置。
张富林从厅里走出来,手里夹着烟,看见台阶上那堆鱼,挑了挑眉。
“东西到了?说说,跟你哥谈得怎么样?”
陈大山挺了挺腰板,脸上堆着笑。
“张哥,你放心!我跟大海毕竟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之前闹了点矛盾,昨天我主动上门认了个错,他也没说什么。这不,东西都给我了。”
“四百六十斤鲈鱼,条条都是一斤半往上的。还有两条猫鲨,活的。”
张富林走到小桶跟前,蹲下来掀开湿布,两条灰褐色的猫鲨露了出来,鳃盖还在一张一合地动。
他的眼神亮了。
“猫鲨?这东西好啊,上回有客人专门点名要,我这边断货了两个多月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多少钱收的?”
陈大山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猫鲨收的是六十一条,但这个价不能原样报。
“五十五一条。”
张富林点了点头,“行,我给你六十一条收。你也别亏着,大家都有的赚,生意才做得长久。”
“以后有好货,猫鲨也好,石斑也好,尽管往这送。”
陈大山的心落了地。
六十收的六十卖,猫鲨这两条没赚也没亏。
但重要的不是这两条鱼的钱,是张富林的态度。
只要他那边满意了,张云飞的事就算翻篇了。
陈大山趁着气氛还行,往前凑了半步。
“张哥,这四百六十斤鲈鱼,您这边收不收得完?要是天海楼用不了这么多,您知不知道哪个渠道能出高价?”
张富林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抬起头看着他。
“你小子倒是上道。”
他背着手往后厅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声音压低了。
“天海楼背后的东家,开了一家天海海鲜公司,专门收鲈鱼,冷冻运输往内地卖。”
“内地人吃不到新鲜海鱼,冻鲈鱼到了那边翻两三倍的价,供不应求。”
“这样,鲈鱼你卖给我,我拿去对接公司那边,收购价嘛,九块二一斤。”
听到这个价格,陈大山有些懵了。
九块二一斤收的,九块二一斤卖给张富林?
一分钱没赚。
“张哥,您看这个价……能不能再加一点?我收的就是九块二,这一转手我白忙活了……”
张富林烟叼在嘴角,眼皮都没抬,“加不了。”
“鲈鱼走公司渠道,冷冻加运输加损耗,我这边一斤也就一毛的利润,已经是贴着底线在收了。”
“你要是嫌我这边价低,自己拿出去卖也行,码头上那些鱼贩子,鲈鱼收购价撑死了九块一斤,还得看品相。”
陈大山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
自己收的九块二,拿出去卖,一斤倒亏两毛。
卖给张富林,一分不赚。
里外里全是白干。
张富林站在那,两只手背在身后,神情松弛得很。
“你别嫌少,路子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你先把关系维护住了,以后你哥那边有猫鲨,石斑,龙虾这些高端货,利润就上来了,眼光放长点。”
陈大山的牙咬得咯吱响,一个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行。”
出了天海楼后门,他一屁股坐进三轮车驾驶座,两只手扒着方向盘,半天没发动车子。
亏麻了。
四百六十斤鲈鱼,九块二一斤收的,从陈大海手里买的。
自己一个人从凤尾村码头拉到县城天海楼,单程四十来分钟,来回一个多小时。
柴油烧了五块。
一天累死累活,跑前跑后搬鱼拉货,满身鱼腥味,结果分逼不挣。
成了给陈大海白干活的搬运工。
连白干都不如。
陈大海坐在家里数钱,自己在外面跑腿送货,最后还得往里搭。
那股憋闷从胸腔里往上涌,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但又不能不干,张富林那边的条件说得清清楚楚,撤诉的前提就是他能搞定陈大海的货源。
今天不送,明天张富林就翻脸,张云飞那边的官司又得闹起来。
自己被卡在中间,前后都是坑。
陈大山发动了三轮车,往镇上开。
路过肉铺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进去割了两斤五花肉,又到隔壁杂货铺买了两瓶白酒。
四块钱的肉,六块钱的酒。
加上柴油费,今天净亏十五块。
他把东西往车斗里一扔,发动车子继续往凤尾村开。
边开边在心里排演一会儿见到陈大海怎么开口。
请吃饭,赔笑脸,把关系先缓和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
傍晚,凤尾村码头。
陈大海的船刚靠岸,周老三第一个蹿上了跳板,三步并两步跑到船尾,探头往渔仓口一瞧。
空的。
他咧了咧嘴,又退回了码头上。
陈长贵也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往回走了。
“没碰上啊?”
“白瞎了,我还以为又爆仓了呢。”
“你当鱼群是你家养的啊?次次出海都有?”
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摇头,议论纷纷。
正在这时候,一个粗嗓门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让让让让,都挡着道了!”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深色旧棉衫的壮实男人走了进来,走路带风,一副码头上谁都得给他让道的架势。
陈老大。
他在凤尾村的地位,跟他那个名字一样,老大。
陈大海算起来得喊他一声堂哥。
全村第一个买中型渔船的人,第一个盖起二层小洋楼的人。
手底下常年带着五六个壮劳力替他干活,出海收入大头全进他口袋,码头上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插一嘴。
陈老大走到船舷边上,往渔仓里瞄了一眼,嘴角一撇,扭过头来,声音又粗又响。
“嚯,就这?十几条白鲳?还不够塞牙缝的。”
“我就说嘛,出海捕鱼哪有那么轻松?昨天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以为碰上一次鱼群就天下无敌了?这片海我跑了二十年,鱼群一年碰上一次都算烧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