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今天……段青拎着礼品,亲自跑来,满脸陪笑地跟陈大海握手道歉?
陈大海,一个以前在自己船上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老实人,什么时候有这个能耐了?
陈大海看着段青递过来的手,心里突然明白了。
这是江英的安排。
上回段青刁难他们办购船证,江英当场把段青停了岗。
但后来听说段青又恢复了工作,说明江英没有把事做绝,给了他改过的机会。
今天让段青过来主动道歉,是江英在暗示之前的事翻篇了,以后好好处。
这个时代就是人情社会,一杆子把人打死没好处,留条路给人走,人家反过来就是你的人。
陈大海心里转了一圈,笑着伸出手,握住了段青的手。
“段主任太客气了,一点小事罢了。都过去了,谁还记着这个?”
拿着鸡毛当令箭,小鬼难缠,这种事哪个年代都一样,既然改变不了规则,那就让自己成为规则的受益者。
江英这个面子,得领。
段青见状,松了口气,脸上的笑越发热络,“陈老板,今晚有空不?我请你去天海楼坐坐,咱们好好聊聊。”
陈大海心里清楚,段青这是想借吃饭的名义把关系再往前推一步。
但今天这一趟出海折腾了一整天,小兰还在老丈人家等着,他没工夫陪一个刚认识的人吃饭。
“今晚有事,走不开,改天吧,到时候我请。”
段青赶忙摆手,“哪能让你请?回头你有时间了,到渔业局来喊我一声,我安排。”
“行。”
陈大海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跳板下面站着的刘大庆。
老丈人的衣袖上蹭了一道黑灰,手背上有一块红印子,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推搡时蹭的。
“爹,你们没事吧?”
刘大庆把旱烟杆别回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满不在乎地摆手,“没吃亏!他们人多,挤了两把,碰都没碰着我。”
段青听到这话,眉头一拧,扭头朝陈老大喝了过去。
“陈国栋!”
陈老听见叫他,腰杆子一紧,小跑着凑过来,“段主任,您说。”
段青一指刘大庆,声音又沉了两分。
“人家五十多岁的老人被你们推的,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赔医药费。”
陈老大的脸扭成了苦瓜。
他那几个手下挨了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腿上还有棍子抽的红印,倒地打滚的是他们,结果赔钱的也是他们?
“段主任,这……挨打的是我们啊……”
“你跑到人家船上去的。”段青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动手在先的是你,不管打赢打输,你都是过错方。别让我说第三遍。”
陈老大胸口那口气堵得快炸了。
一百块钱不是什么大数目,但是窝囊憋屈啊。
码头上几十双眼睛看着呢。
他咬着后槽牙,从裤兜里掏出钞票,递到陈大海面前。
陈大海伸手接了,往兜里一揣,头也没回。
“走,下船。”
陈卫东跳下跳板,刘洋扶着陈远山从另一侧下来,吴田富收拾好船上的东西最后一个上岸。
刘大庆跟在女婿身后,脚步轻快得不像五十岁的人。
几个人刚走出十几步远,码头入口方向传来一阵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
一辆崭新的三轮车从坡道上拐下来了。
车身是军绿色的,车斗宽大平整,轮胎上的花纹清晰得发亮,一看就是刚从车行开出来的。
驾驶座上坐着吴丽,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脸上红扑扑的全是兴奋劲。
副座上刘小兰扶着车门框坐着,肚子圆圆的,正冲他招手。
吴丽把车停在陈大海面前,嗖地跳下来,两手叉腰,下巴一抬。
“大海!来看看!我挑的这车怎么样?柴油的,十二马力,车斗能装一千斤!”
“跑了三家才选到这个,发动机声音最稳,底盘最实在,价格还便宜了八十块!”
陈大海绕着三轮车转了一圈。
车架焊得结实,减震弹簧粗壮,车斗底板是加厚钢板,轮胎宽大抓地力强,一看就是能跑烂路的好家伙。
他拍了拍车斗挡板,满意地点头,“嫂子眼光好,这车挑得没毛病。”
吴丽得意得脖子都昂了起来。
码头上的人群还没散呢。
刚才看打架的,现在看热闹的,十几双眼睛全盯着那辆新三轮车。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了。
“船买了,车也买了?这才多久?”
“他们出海几天了?三四天?赚了多少啊这是?”
“你算算,光昨天四千,今天又四千多,加上前天……怕是上万了吧?”
有人说着话,目光就不自觉地往渔具店门口瞟了一眼。
陈大山心里那个难受啊。
所有人都知道他那辆三轮车是赵秀英掏的钱。
而陈大海的船和车,都是人家自己一块一块赚回来的。
同一个爹妈生的两个儿子,这差距不就出来了吗?
陈大山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他还得笑。
张富林那边的条件还压着呢。
陈大海的高级海货得搞到手,不然撤诉的事随时能翻。
他把那两瓶酒往腋下一夹,强撑着一副笑脸,大步走到陈大海面前。
“哥!这车不错啊!嫂子好眼光!”
他搓了搓手,嗓音放得尽量自然。
“哥,今晚去老宅吃顿饭呗?妈炖了鸡汤,一直温在锅里等你呢。上回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赔不是……”
陈大海正在检查三轮车的油箱盖,连头都没抬。
“我有事,没空。”
陈大山的笑凝在嘴角,僵得跟抽筋了一样。
他低了头,赔了笑,当着码头这么多人的面主动示好,结果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换来。
陈大海已经转过身去了,冲段青摆了摆手,“段主任,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段青点头哈腰地应着,“好好好,陈老板慢走!”
陈大海跳上三轮车驾驶座,陈卫东和刘洋一左一右翻进车斗,吴田富推着陈远山的轮椅也上了车。
刘小兰坐在副座上,吴丽跨上了另一辆自行车跟在后面。
发动机一响,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