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让几位专家落座后,没看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周红军,伸手指了指投影幕:“别的先不说,把专利清单、核心项目的源文件目录调出来,我看看。”
周红军连忙上前操作电脑,手指都有些发颤,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差点握不住鼠标。
赵远目光扫过几页文件,便没了兴致,转头看向技术委员会的老陈:“你们直接说,远思这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老陈瞥了眼脸色发白的周红军,斟酌着措辞开口:“赵总,要是按集团当初给的阶段性筹建任务来看,基本算是达标了。”
“ARM 架构授权、全套 EDA 工具部署、基础研发团队搭建,都落地了。您之前提的专利布局,也在推进。”
周红军听到前半句,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却早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但问题也不小。”老陈话锋一转,周红军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专利注水严重。八十二项专利里,只有十六项是公司自主申请的外围接口专利,剩下全是从外部公司打包收购、直接过户到远思名下的。核心架构、前端设计相关的核心专利,一项都没有。”
第二,研发项目外包化。两款号称自研的低功耗控制芯片,核心RTL代码全是外部设计团队做的,而且毫无用处。
第三,团队管理松散,没有清晰的技术路线和季度里程碑,大半工程师没有明确的攻坚任务,日常就是跑仿真、改文档,人浮于事。”
老陈每说一句,周红军额头的汗就密一分,一直在咽口水,不停深呼吸强装镇定。
可老陈顿了顿,又补了半句:“不过也不是全无是处。第一,团队底子不弱,两百多个人里,大半是有五到十年经验的工程师,不少是从海外大厂挖回来的,这一年多核心人员基本没流失,在行业里算难得的。
第二,买回来的这批专利虽然不是核心,但都是电源管理、接口控制方向的实用专利,估值下来不算亏,钱没乱花。
第三……团队稳定性还行,周总经常组织团建,人员向心力确实可以。”
话说到这份上,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总结下来就是:功错都有,没有原则性的严重错误。但身为芯片设计公司,核心研发靠外包,就算专利落袋不算亏本,本质上也没干芯片公司该干的正事。再加上团队涣散、人浮于事,就是眼下最大的问题。
周红军站在那儿,嘴唇发干,一句话都不敢插,只拿眼角偷偷瞟赵远的脸色。
可赵远听完,表情反倒放松了些,没了刚进门时的凌厉。
仔细盘下来,周红军确实没碰原则性的红线,也没把公款揣进自己腰包,这批好不容易挖来的人才留住了,外包也买回来一批有价值的专利。
最大的问题,就是他能力撑不起研发负责人的位置,不思进取,带不动队伍,属于德不配位、力不胜任。
他扫了周红军一眼,跟徐磊几人低声交换了下眼神,摆摆手对专家们说:“行了,你们再去把账目和专利明细核对一遍,重点查外包合同和专利过户协议,看有没有不合规的地方。”
几位专家应声起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赵远、徐磊、车霖、卢伟兵,还有站着的周红军和王茂。
赵远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周红军,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周总,给你个机会,说说吧,怎么回事。”
周红军咽了口唾沫,先矮了半头:“赵总,我错了。”
“错哪了?”
赵远语气越平静,周红军越觉得压力大,也越觉得委屈。他心一横,干脆倒起了苦水:
“赵总,您听我解释。当初远思半导体成立的时候,我是从集团行政线调过来的,懂点技术但不深,当初给我的任务就是搭班子、跑资质、拿授权,把公司架子搭起来。”
“我想着做完这些,要么回原岗,要么就有技术负责人来接手了。结果后来集团重心全扑到手机和云计算上了,远思这边直接就不管了,既没说要做什么核心项目,也没派正经的技术负责人过来,就说让我临时负责,先把团队稳住、把前置工作做好。”
他抬眼扫了下众人的脸色,声音里委屈更重了:“可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清楚啊赵总!我不想当这个家,也当不了啊,可没人管我啊,直接把我丢这儿就不管了。”
“事已至此我也没辙,就记着首要任务是稳住团队。所以才经常带大家出去吃吃饭搞搞团建,也都是街边普通馆子,没敢乱花钱。”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都大了点:“您说让我研究那些低端控制芯片,我算了算,就咱们这点人,从头做要一两年,做出来也落后市面上一代了,纯费力不讨好。”
“而且…… 搞技术指挥我真不行,之前试着带过一次,还搞砸了,走了好几个人,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外行瞎指挥。”
随后他声音又低了些:“所以我想着反正我的任务也是搭建团队,而且这些芯片短时间也用不上,不如直接买现成的专利,还能顺便让外包团队做方案,咱们没接触过核心设计的人跟着学,也算练手了。钱是花了,但专利和成果都落在公司名下,也不算打水漂啊!”
“再说人员,赵总您也知道,这两年国内芯片人才有多金贵?好不容易挖来的人,天天没事干也容易跑啊!为了留住他们我牺牲也大啊!”
说着他直接撸起西装袖口,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啤酒肚,一脸苦相:“赵总,还有各位老总,你们看看!我这一年多为了陪酒留人,都长了四十多斤了!现在听见酒字都犯怵,我也不想天天吃喝啊!我现在媳妇都怀疑我这个样子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脸委屈,一副想哭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亏待。
但他这副情真意切又有点滑稽的样子,把在场的人都弄得有点忍俊不禁,嘴角都悄悄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