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言庙外的千亩麦田还浸在紫毒残留的腥气里,发黑倒伏的麦穗层层叠叠铺满地,踩上去软塌塌的,脚下每一步都碾碎干枯的秸秆,混着未散尽的毒泥,沾得裤脚沉甸甸。
何止小心翼翼抱着公孙冰冷的身躯,一步步挪到庙后向阳的土坡,这里早年是陈麦存放新麦的晒场,泥土常年被谷物滋养,是整片毒劫过后,唯一还留着淡淡麦香的地方。
荆大拙拖着满身溃烂的毒伤,扛起庙内残破的木梁,弯腰挖掘坟土。
重剑被他靠在歪倒的泥神像旁,剑身布满万毒腐蚀的坑洼,往日厚重的土黄色剑意此刻黯淡无光,如同主人此刻消沉的心绪。
每一次铁锨切入泥土,都牵动胸口撕裂的毒伤,黑红色的毒血顺着粗布短打往下淌,滴进新翻的黄土,转瞬就被沃土一点点中和、吸收,仿佛这片土地天生就懂得接纳所有苦难。
上官姝婉解下腰间仅存的半块月华暖玉,指尖催动仅剩微薄的清辉,柔和白光缓缓覆在坟坑底部,将土里残存的万毒瘴一丝一丝净化干净。
碧落宫圣女一身素白长裙早已被毒浆染出大片污痕,发间用来束发的玉簪断裂半截,连日透支月华灵力让她面色苍白,眼下覆着一层淡青倦色。她静静立在土坡一侧,望着公孙无枯瘦的身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惋惜。
陈麦蹲在坟边,从随身布袋里捧出一捧晒干的饱满麦粒,一粒粒轻轻撒进挖好的土坑。
三年来她攒下的五谷袋空空如也,往日温养麦粒的暖意随着老乞丐的逝去消散大半,指尖摩挲着布袋上自己亲手缝的麦穗针脚,鼻尖一酸,滚烫泪珠砸在金黄麦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从当年暮雨真言庙初次相逢,公孙无一眼看穿锁灵骨下的五谷道根基,赠予他通往人道的契机;往后无数个危难时刻,老人总以一身凡俗地气护住整片麦田,直至今日燃尽精血、道基尽碎,以性命换他一线生机,短短数年相伴,早已胜过寻常师徒血亲。
“公孙爷爷最喜欢新收的麦子,埋些麦粒陪着他,地下不会冷。”陈麦声音细细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指尖不停捡拾散落的麦穗,尽数铺在坑底。
何止跪在坟前,指尖抚过老人早已失去温度的脸颊,脑海里翻涌初见时的画面。
那日清远暮雨倾盆,他缩在庙檐挨完家丁的鞭打,怀里藏着半张残缺吐纳法门,满心都是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老乞丐一身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带着满身麦酒香点破锁灵骨的真相,一句“五谷才是凡人根”,彻底改写他注定烂在泥里的一生。
瓦窑村日夜相伴,土地庙刻下的《五谷炼体术》、危急关头数次出手相护,直至最后一战燃尽全部寿元,十四字遗言“欲破万毒,五谷合一,而五谷合一,还需契机”,沉甸甸压在他心头,成了往后唯一的指路明灯。
坟土一点点覆上去,将公孙无的身躯彻底掩埋。
荆大拙搬来一块平整青石板,指尖以仅剩微薄凡铁剑意,在石板上浅浅刻下“五谷守道公孙无”七个大字,字迹粗糙厚重,没有半分仙门华丽符文,纯粹是泥土里生长出来的质朴笔锋。石板立在坟头,四面散落陈麦撒下的麦粒,微风掠过,干枯麦秆轻轻摇晃,像是老人还在低声叮嘱前路。
坟前简单搭起一处土香案,陈麦蒸出最后半笼热麦馍,摆上清水与晒干野菊,四人静静伫立,无人开口,只有山风穿过残破庙门,呜呜作响,如同道者未尽的叹息。沉默半晌,上官姝婉率先打破死寂,清冷温柔的嗓音裹着山间凉风,落在三人耳中。
“我必须返回碧落宫。此番私自下山插手凡俗与万毒纷争,违背宗门长老定下的规矩,回去后要受月华禁足之罚,闭关调息修复受损本源。黎崇山虽暂时退走,可万毒宗野心不死,他日必定再度举毒席卷清远。待我出关,若瓦窑村、真言庙尚存,我即刻奔赴此地,与诸位并肩共抗万毒。”
她说完,抬手解下颈间另一枚备用月华玉佩,轻轻放在何止掌心。
这枚玉佩不及先前那枚温养之力浑厚,却能在遭遇剧毒侵蚀时自动释放月华护持神魂,是碧落宫弟子护身至宝。“你如今道基受损,万毒残留潜伏骨缝,这玉佩暂且收好,危急时刻可保神魂不被毒蚀。待五谷合一的契机出现,若需月华相助,只需捏碎玉佩,我便能感知方位,千里驰援。”
何止双手接过冰凉玉牌,郑重收进贴身布袋,对着上官姝婉深深躬身一礼:“此番大战多亏圣女舍身相护,救命之恩,何止永世铭记。日后若碧落宫遭万毒侵扰,我必踏遍千山相助。”
上官姝婉浅浅摇头,目光扫过坟头麦穗,又落在陈麦身上,轻声叮嘱:“五谷合一的契机藏在五谷本源之中,你随身的五谷袋来历不凡,多加留心。”话音落,她转身踏起仅剩微薄月华遁光,纯白身影顺着山间松林渐行渐远,不多时便消失在连绵青山深处,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草木清香,久久不散。
上官姝婉离去,土坡上仅剩三人。
荆大拙抬手拍了拍重剑布满蚀痕的剑身,粗哑嗓音带着几分漂泊之意,打破沉默:“我不打算留在清远。瓦窑村、真言庙虽有羁绊,可我半生执念在于剑道,如今玄元、万毒两宗势力盘踞南境各处,无数被两宗迫害的凡人与散修流离失所,我扛着这柄大拙剑行走天下,做一介凡俗游侠,路见毒修、欺压百姓的仙门修士,便出手相助。”
他顿了顿,看向坟头公孙无的石碑,眼底掠过一层沉痛:“老公孙以命护住五谷道火种,我不能守在庙中虚度光阴,世间千千万‘何止’,都需要一柄凡铁重剑撑腰。待他日万毒宗再度大举进犯,我会第一时间赶回清远,与你共赴死战。”
何止知晓荆大拙心中抱负,并未挽留,只是弯腰从坟边抓一把新翻沃土,装进粗布小袋递过去:“带上这片麦田的土,走到何处,都记得我们守过的故土。在外万事小心,万毒修士阴险狡诈,切勿孤身硬撼大批毒修。”
荆大拙接过土袋系在腰间,扛起大拙重剑,大步顺着山下官道离去,厚重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麦田尽头,背影孤绝,却带着永不弯折的脊梁。
此刻土坡之上,只剩下何止与陈麦二人。山间静得只剩风吹麦秆的簌簌声响,陈麦低头攥紧缝满麦穗的五谷布袋,指尖反复摩挲针脚,沉默许久,才缓缓抬眼,眼底藏着纠结与坚定。
“我也打算离开清远,回桑榆山。”
何止微微一怔,看向身侧少女。
桑榆山是当年公孙无捡到她的地方,年幼的陈麦父母被仙门修士抢夺良田、毒杀身亡,孤零零倒在山路边,是四处游历的老乞丐将她救下,一路带在身边,靠着田间五谷勉强长大。这些年她始终守在清远麦田,从未想过独自远行。
“公孙爷爷当年在桑榆山发现我时,说那片山林藏五谷本源的一缕残息,只是当年时机未到,不宜前往。如今老公孙离世,遗言提及五谷合一需契机,桑榆山是我长大的地方,或许那里藏着解开天机的线索。”
陈麦轻轻擦拭眼角泪痕,将一整袋晒干麦粒塞到何止手中,“这些麦子你留在真言庙,每日吐纳五谷气时取用,滋养受损骨缝。我去桑榆山寻访五谷本源遗迹,寻到线索便立刻赶回与你汇合。”
“路途遥远,万毒眼线遍布山野,你一人独行太过凶险。”何止下意识出言阻拦,他如今三百六十节通骨被万毒残余封锁,五谷气难以调动,根本无力护送少女远行,满心担忧却无可奈何。
陈麦轻轻摇头,从布袋抽出一小束干枯麦穗系在手腕,笑容温柔却带着韧劲:“我自幼跟着公孙爷爷穿梭山野,识百草、辨地气,寻常毒瘴麦香便能化解,自保不成问题。况且万毒修士目光多半落在你身上,我孤身赶路反而不易被盯上。真言庙是五谷道根基所在,你必须留在此处,潜心沉淀,梳理老公孙留下的所有炼体法门,等我带回契机线索,我们才能完成五谷合一,替公孙爷爷了结对抗万毒的遗愿。”
她俯身跪在公孙坟前,郑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拍去裤脚尘土,转身顺着与荆大拙相反的山间小径走向桑榆山方向。瘦小身影慢慢消失在林木之间,只余下一缕淡淡的麦香,随风飘向真言庙残破的檐角。
整片麦田、坟头土坡,最终只剩何止一人。
他孤身走入残破的真言庙,泥胎神像金漆剥落大半,供桌裂痕里积满毒尘,唯有当年公孙无留下的“骨锁灵门,粮开人道”碎瓦,被他小心擦拭干净,摆在香案正中。庙内干草堆还残留往日几人相伴的气息,如今只剩空荡冷清。
他盘腿坐在干草之上,掌心摊开陈麦留下的麦粒,尝试调动体内五谷地气,可骨缝深处残留的万毒余毒如同细密蛛网,死死锁住三百六十节通骨,每一次运转法门,经脉都传来钻心蚀痛。
公孙无那句“五谷合一,尚需契机”反复在脑海盘旋,他清楚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这片故土,静心沉淀,等候陈麦带回桑榆山的线索,等待逆转万毒浩劫的一线生机。
白日他清扫麦田残存毒泥,将尚能存活的麦株移栽到庙前小院,日夜以微薄残存五谷气滋养;夜里坐在碎瓦前,一遍遍翻阅当年土地庙抄录的《五谷炼体术》,反复回味公孙无半生讲过的每一句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