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的落日被厚重紫毒云层彻底吞噬,整片城池迅速坠入浓稠黑暗。
街巷两侧低矮土坯房亮起零星昏暗油灯,微弱火光穿不透漫天毒雾,街巷里的流民尽数缩回破败屋舍,唯有零星万毒暗线化作黑影,贴着墙根缓慢游走,搜寻外来可疑之人。
何止蜷缩在商会侧后方一处废弃货摊角落,身下垫着几块干枯硬柴,勉强隔开冰凉发黑的污水。
白日里洛思思赠予的麦酥饼早已尽数吃完,腹中饥饿稍稍缓解,可四肢骨裂的剧痛没有半分消减,万毒残毒如同细密虫豸,在经脉之中反复啃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蚀骨酸麻。
他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五谷地气,指尖下意识攥紧胸口藏着的麦穗暖玉与百锻玄铁令牌,可两道器物之上的力量尽数被玄阳留下的本源毒丝死死封印,无论如何催动,都没有半分金芒、幽火溢出,三百六十节锁死的通骨如同浇筑寒铁,彻底断绝所有道力流转。
“难不成我真要一辈子困在黑水污泥之中,眼睁睁看着黎崇山的万毒大军逐步吞噬整片凡俗沃土,陈麦远赴桑榆山杳无音信,荆大拙游历四海无从联络,上官姝闭关难寻踪迹,公孙无的遗言彻底落空?”何止靠在冰冷土墙之上,眼底泛起一层灰暗无力,胸腔压抑的酸涩几乎要冲破喉咙。
白日流民殴打、玄阳肆意废道的画面在脑海反复盘旋,黎崇山那句“凡人蝼蚁不配谈道”的嘲讽不断回响,绝望如同黑水街巷的污泥,一点点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不知在角落枯坐多久,巷口传来一阵极轻、不带半点脚步声的绸缎摩擦声响,没有毒修特有的腥臭瘴气,反倒裹挟一缕清淡草木馨香。
何止强撑剧痛抬眼,便看见洛思思孤身一人缓步走来,身后没有随行商会护卫,一身浅紫长裙换作素白夜行便服,腰间只悬挂一枚巴掌大小七盟青铜令牌,掌心托着一枚莹白圆润丹丸。
女子径直走到货摊角落,在何止身侧三尺位置停下,垂眸看向浑身污泥、动弹不得的少年,清冷嗓音打破街巷死寂:“白日挨的殴打、毒力侵蚀,到夜里该愈发难熬,这枚清络丹你收下。”
何止艰难抬眼,目光落在她掌心丹丸之上,丹丸通体莹润,表层流转淡白色草木灵光,没有半点万毒丹药的紫黑邪气,心底生出浓烈警惕,沙哑嗓音带着戒备:“洛主事与我素不相识,今日出手驱散流民已是恩情,为何深夜专程送来丹药?天下没有无偿相助的道理,你想要从我身上换取什么?”
他如今一无所有,五谷道基被封、无灵石、无神兵、无任何可交易资源,实在想不通商会主事为何特意深夜寻来,赠予珍贵疗伤丹药。黑水城内人人趋利,七盟商会更是以交易为本,所有帮扶必然暗藏交换条件,他不敢轻易接纳馈赠,生怕落入另一重圈套。
洛思思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没有商人惯有的算计城府,指尖轻轻转动掌心丹丸,草木灵光微微晃动:“你倒是警惕心很重,也难怪,黑水城遍地算计,任谁都会处处提防。”
“丹药名为清络丹,是天鼎宗专供七盟分舵的基础疗伤丹,没有冲破万毒封印的奇效,只能中和体表表层毒瘴,缓解筋骨断裂的持续痛感,无法帮你恢复灵力,不存在拿你道基做交易的说法。”
何止眉头依旧紧锁,不肯放松戒备:“即便只是寻常疗伤丹,价值不菲,你我素昧平生,凭什么白白赠予我?”
洛思思缓步蹲下身,与他平视,素白裙摆避开地面污泥,眼底的平静多了几分真切柔和,不掺半分利益算计:“方才我在商会二楼窗边观望街巷,暗处潜伏的三名万毒暗线打算等夜深无人,再收拾你一顿,我提前点燃噬梦迷魂香,此刻那三名暗线正困在幻梦之中,沉浸虚假美梦,无暇顾及你。”
“噬梦迷魂香?”何止微微一怔,从未听过此种香材,“那是七盟商行独有的克制毒修香料?”
“千机阁联合天鼎宗共同炼制的辅材,专门用来牵制低阶万毒暗线,无杀伤力,仅能制造幻境困住修士三个时辰。”洛思思指尖将莹白清络丹轻轻放在何止手边干净木片之上,“三个时辰之内,街巷暗处没有万毒眼线,你能安心调息,不必担忧。”
何止目光落在那枚丹丸之上,又抬眼望向洛思思清澈眼眸,依旧无法理解她的所作所为:“洛主事执掌黑水七盟分舵,每日事务繁杂,大可派遣护卫前来驱散暗线,无需亲自深夜孤身前来,更不必赠予我疗伤丹药。你到底为何愿意出手帮我?”
这是他心底最大的疑惑。洛思思身为七盟主事,手握七大宗门赋予的特权,只要一声吩咐,两名商会护卫便可扫清街巷暗线,完全不必亲身涉险,深夜独自来到流民聚集的破败角落,主动赠予稀缺丹药,这般善意来得太过突兀。
洛思思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沾染的细微尘土,望向远处漫天紫毒黑云,轻声开口作答,语气随性,仿佛只是随口诉说心中感受:“没有什么复杂缘由,也不打算从你身上换取灵石、功法或是任何宝物,单纯只是看你顺眼罢了。”
“我常年周旋玄元、万毒各大宗门修士之间,见多了仗灵根、修为肆意欺压凡俗、弱小之辈,修士高高在上,视底层百姓如同草芥,为争夺资源不择手段,满心贪婪暴戾。可你截然不同。”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何止伤痕遍布的身躯,话语清晰传入少年耳中:“你身负五谷人道,本该拥有碾压一众修士的力量,却甘愿扎根沃土守护凡人,即便道基被万毒彻底封禁,跌落尘埃受尽欺辱,眼底依旧没有滋生歹毒怨戾,单单这份心性,便与世间绝大多数修行者截然不同。”
“万毒宗视凡人为炼毒养料,玄元宗靠抽取凡人灵根滋养山门,无数仙门只看重天赋灵根,唯独你走泥土生养的大道,宁肯自己身负重伤,也要护住麦田百姓。这般人,我见一次,便愿意出手帮一次,不需要任何交易筹码。”
何止闻言浑身一震,心底层层戒备悄然瓦解。
自出生被判定锁灵骨废人,何家唾弃、仙门鄙夷、万毒追杀,所有人都将他视作异类、蝼蚁,唯有公孙无、陈麦、荆大拙、上官姝婉懂他的道,如今这个初次相见的七盟主事,仅凭一日旁观,便看穿他扎根沃土的本心,愿意无偿施以援手。
他喉头酸涩,艰难拱手,浑身骨骼剧痛牵动,动作变形却满含真诚谢意:“洛主事大恩,何止铭记于心,他日若是有机会偿还,我必倾尽所有报答今日相助之情。”
洛思思轻轻摇头,转身朝着商会楼阁缓步走去,素白身影融入夜色,清淡草木香气渐渐消散在街巷毒腥之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随风传来:“不必挂在心上,你好生调息,三个时辰幻境消散,万毒暗线便会苏醒,莫要在此久留,寻一处更隐蔽的藏身之地。”
夜色彻底沉落,整条街巷再无半点人声,只剩远处毒窑传来细微毒虫嘶鸣。
何止指尖拿起木片上的清络丹,缓慢送入口中,温润草木药力顺着喉管滑入经脉,表层游走的万毒瘴一点点被中和消散,撕裂般的筋骨剧痛缓缓减轻,疲惫席卷全身。
他靠在土墙之上,握着丹丸残留的草木余温,心底暗生一丝渺茫希望。这座中立七盟商会,与心性纯粹的洛思思,或许会是他困在黑水泥潭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暗夜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