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远处山峦间流动的云雾上,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说话:“其实——我和你爷爷的姓,都是冒姓。
张这个姓,本就是龙虎山天师府的传承姓氏。
我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些,就是因为这关系到天师府的传承和天师的职责。
如果我不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以我的脾气,谁也拦不住我。
遇到心中不快的事,也许一个巴掌就呼了上去。
但正因为我是天师——很多事情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语气里的苍凉和自嘲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品一杯泡了百年的苦茶:“现在说起来,当初我是被我的师父和你的爷爷张怀义摆了一道。
那时的我想,这可能是我吃过的唯一一次亏。
但年纪大了,这些年的光阴像一头野驴一样,跑起来就没完没了。
转眼之间,新的形势就变了,按现在的话说就是新时代。
在山上待的时间长了,也是过时了,老掉牙了。
不过人总是要吃一些亏,这样才能长记性。
就比如今天你师爷我就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但形势所逼,也无可奈何。
正是因为天师这两个字。
你能明白吗?”
张楚岚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平日里总是笑呵呵比着剪刀手的老人,忽然觉得那张慈祥和蔼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一座被压了太久的火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急切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长辈的理解和对自己冲动的歉意:“天师吗?师爷,您受累了。
这么多年,一个人——很多东西我都想过,但后来也就不想了。
可是这次突然听到我爷爷的消息,我就急了。
毕竟从小爷爷对我很好,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想弄清楚。
抱歉,师爷。”
张之维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慈祥而欣慰的笑意:“你能明白自己心中所想,这就很好。”
张楚岚刚松了口气,觉得这场谈话总算要进入温情收尾阶段了,就见张之维忽然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双刚才还沉浸在回忆中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用一种听起来很随意但怎么听都不像是随口一问的语气说道:“楚岚啊——最近老朽很不顺,处处都跟老朽找麻烦。
你能不能告诉老朽,上头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诸葛书记,对我们天师府,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张楚岚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他大脑的CPU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次紧急重启——怎么回事?这转折也太快了,前一秒还是师爷在语重心长地开导自己,后一秒师爷就开始向自己打探消息了。
他赶紧坐正了身体,用一种极其诚恳、极其配合、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每一个字都倒出来的语气说道:“那什么——师爷,您有什么话尽管问!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我知道的,我一股脑地全告诉您老人家!”
张之维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语气里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搭配得恰到好处:“好孩子。
也不算老朽如此为你着想,要不然哪来这么多麻烦?罢了,不提也罢。”
他身体又往前探了几分,语速也微微加快,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抛出了问题,“楚岚,你与诸葛明交谈得多不多?你对他有什么看法?他对我们天师府有什么看法?此次行动到底是什么目的?这天师之位上头不感兴趣吗?他对我们天师府的定位是什么?我们天师府本身就已经在国家道教协会挂名,难道还要再进行一次定位吗?”
张楚岚看着自己师爷像个十万个为什么一样疯狂输出问题,顿时觉得头有点大,额角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师爷那双写满了求知欲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了一句——师爷真是不容易啊,我都替师爷累得慌,一大把年纪了早就该退休了,还要操心这么多事。
他赶紧往前挪了挪蒲团,压低声音附到张之维耳边,用手挡着嘴小声嘀咕了一长串……
张之维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靠在椅背上。
脸上那副打探消息时的精明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了然和通透。
他微微颔首,开口的时候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从容,像是在一局复杂的棋局里终于看清了对手的全部布局:“原来如此。
这罗天大醮,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非物质文化,传承与传承人之间那点关系——那老朽就放心了。
咱们龙虎山天师府是官方事业型文化传承单位,都是登录在册的,不过是多了一些自主权罢了。
这天师之位,也是一脉单传。
至于修行法门,也早就在道教协会记录在案的。”
张楚岚立马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紧张切换成了标准的狗腿子模式,语气里的马屁功夫和真情实感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师爷的崇拜和对自家门派的骄傲:“师爷,您说得对呀!咱龙虎山天师府那古往今来都是光明正大,一直都是受官方领导的。
在武侠小说里,那都属于正道魁首。
搁现在那也是咱们道教正一派的祖庭。
咱怕什么?咱什么也不怕!往大了说,咱们龙虎山天师府那就是全国文化传承的门面,再往大了说,那就是代表全华夏走向世界的门面。
上头要整咱,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所以师爷,咱不用担心。
我也是看明白了,来之前领导还跟我谈话呢,之前公司对我的期望是让我当天师,结果这半个月全面优化改革,领导直接对我说——事在人为,尽力就好。
甚至还侧面地说让我大胆去追求真相。
那意思不就是在说领导支持我吗?师爷,我现在是激情在燃烧,老想进步了!我现在都转正了,下一步就是入党。
未来很有希望啊!而且在这过程中我还能去寻找当年的真相,两全其美!”
张之维微微笑着,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唾沫横飞、眉飞色舞的年轻人。
这个徒孙比他那些一板一眼的徒弟们强多了——该正经的时候正经,该耍宝的时候耍宝,活得通透。
他缓缓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张楚岚身上收回来,低声说了句:“事在人为,尽力就好。追求真相吗——老朽明白了。”
张楚岚听到自己师爷突然说“明白了”,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用一种困惑而不解的语调问道:“师爷——您老明白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