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维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深灰色道袍的衣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迈步走到窗前。
晨光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刻出深深的明暗对比,他背着双手站在那里,望着窗外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和缭绕的云雾,沉默了良久,心中慨叹——改革,变革,无非就是整顿如今这种乌烟瘴气。
攘外必先安内,亘古不变。
先是风正豪的拘灵遣将,再是陕西贾家村的民间术法,还有吕慈的传承世家,无非就是说——各门各派,都要统一规划了。
确实是正道之路,早就该这么做了。
若早就如此,也不会有如此之多的麻烦。
龙虎山天师府不过是代表官方传出一个信号罢了。
事在人为,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转过身来,看着还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张楚岚,开口说道。
语气郑重而慈祥,带着一种长辈对后辈最真诚的期许和最笃定的承诺:“楚岚——路在你脚下,怎么走,都由你自己决定。
这天师之位,也是你的选择。
总之记住一句话——龙虎山天师府是你的家,你是天师府的弟子。
老朽是你的师爷,这一点不会改变。
去吧,师爷看好你。”
张楚岚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师爷明显是答非所问嘛,他问的是“明白什么了”,师爷却给了他一通人生寄语——但还是莫名地感动了。
他又不傻,当然听出来老天师是什么意思。
简单直白通俗易懂就是——我罩着你。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子一酸,整个人往前一扑,一把抱住张之维的大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带着哭腔喊道:“师爷——我太爱你了!”
张之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抱着大腿哭得稀里哗啦的张楚岚,脸上的表情在嫌弃和无奈之间反复横跳。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那个耳刮子的起手式已经摆好了——这个动作他练了几十年,扇过无数不听话的徒弟,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毕竟这孩子是真哭,眼泪浸透了道袍的粗布,热乎乎地贴在他的膝盖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无声地念叨了一句——大耳贼,算我欠你的。
就在这时,张楚岚竟然在他的道袍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发出一声响亮的鼻涕声。
张之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坚定——不能再犹豫了。
抬起的手掌划出一道果断的弧线,一巴掌就把张楚岚从自己腿上抽到了一旁的蒲团上。
他收回手,看着在地上滚了半圈一脸懵的张楚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天师府当家人该有的威严语气说道:“楚岚啊——你爷爷不在了,没有教育好你。
师爷我要好好教育你,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规矩,第一条就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师父教训徒弟,天经地义。”
张楚岚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抽得有点发麻的肩膀,一抬头就看到张之维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瞳孔里的金光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张楚岚嗓子眼儿一紧,尾音都劈了叉,脸上却堆出十二分讨好的笑纹,脚跟悄没声儿地往后蹭,一寸、两寸——嘴上还在打哈哈:“师、师爷——我看就木有那个必要了吧!我还是挺听话的!”
话音没落,腰杆子说塌就塌,脊背一弓,四肢“啪”地拍地,整个人瞬间矮了半截,肩胛骨高高耸起,臀腰沉得几乎贴着地面,正是天师府秘传不外的“猛虎伏地式”——起势低、扑势狠,可他偏用这副蓄满爆发力的架子,摆出个滑跪认怂的造型。
从塌腰到伏地,一气呵成,没半点磕绊,倒像是练过千八百遍的本能反应。
周遭空气静了一瞬,只余他额头贴地时那声闷响,以及嘴角那抹“您看我多乖”的欠抽弧度,把“不摇碧莲”四字精髓,焊死在每一根骨头缝里。
……
董英轻步踏入静室时,阳光正从糊了桑皮纸的木格窗棂里透进来,被切成一条条柔和的光带,落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手中托着一只粗陶茶盘,盘上搁着茶壶和两只同色的茶杯,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走到矮几前,她微微躬身,将茶盘稳稳放下。
“师父,茶已沏好。”
董英的声音轻而稳。
张之维从窗边转过身来,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茶盘,动作自然而流畅,丝毫不像是一个百岁老人该有的迟缓。
“去请武侯派的贵客吧,”他摆了摆手,“晌午饭也该备起来了。”
董英应了声“是”,行礼退出。
静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她的脚步声沿着青石板小径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这间静室不大,陈设简朴而古雅——
张之维亲手端起茶壶,微微倾斜,清亮的茶汤从壶嘴划出一道匀细的水线注入杯中。
他双手捧着茶杯,微微欠身,满怀笑容地放到诸葛明面前。
诸葛明站起身来,伸出双手虚虚托了一下,语气温和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意和坦诚:“老天师,您请坐。
今天不是考察调研,也不是官方活动,我现在是休假期间。
您就当我是武侯派的弟子,是来参加罗天大醮的选手,千万别跟我客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恰到好处地接过张之维手中的茶壶,动作自然而得体,既没有让长辈为自己服务的尴尬,也没有过分推让的生硬。
他先给张之维面前的茶杯斟满,再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将茶壶轻轻放回茶盘上,双手端起茶杯,微微欠身示意。
张之维也没有矫情,听到诸葛明如此客气的话,便大大方方地坐回了蒲团上。
他端起茶杯,本想开口说句“请喝茶”,嘴唇都张开了,称呼却卡在了喉咙里——叫诸葛书记太生分,叫诸葛主任又太公事公办,叫小明又觉得不够尊重。
这位一百多岁的老人端着茶杯,竟然在称呼这个问题上短暂地犯了难。
诸葛明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坦诚的调子,像是在跟自家最敬重的长辈拉家常:“老天师,在下是晚辈,您是前辈。
您就称呼我为诸葛明,或者小明都行。”
张之维犹豫了一下,白眉微微一动,然后爽朗地笑了一声。
他也不是那等拘泥之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辞反倒显得见外了。
他把茶杯往诸葛明面前举了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的慈祥和亲切恰到好处:“这——好吧!那老朽就不矫情了。
诸葛明,来,尝尝这龙虎山的特产——上清丫叶。”
诸葛明双手端起茶杯,先是微微低头凑近杯沿,轻轻一嗅,茶香清幽而绵长,带着一丝雨后山林间特有的清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