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清晨,临渊四座城门都多了一张纸。
纸很大。
字更大。
北门守卒说,贴告示的人用了半桶糨糊,揭下来能顺便带走三块墙皮。
告示上共列三罪。
靖北王世子陆沉舟私藏北朔王女,勾结敌国。
私调顾家边军,围困官差。
劫夺官粮一百八十石,蛊惑百姓,拒不归仓。
末尾盖转运司大印,并说钦差不日抵达,凡协助王府藏人、运粮、抄账者,一律按同罪查办。
赵铁嘴站在北门下,从头念到尾。
念完以后,他又从尾念到头。
旁边卖热汤的老妇问:“倒着念,罪能少一条?”
“不能。”
“那你念什么?”
“赵某想看看大印倒过来是不是假的。”
守门校尉瞪他:“转运司官告,不许议论。”
赵铁嘴立刻点头:“不议论,只请教。”
“请教什么?”
他指着第一条:“私藏王女,王女昨夜坐在北门城头,三百骑都看见了。这叫藏在哪?”
围观百姓抬头看城楼。
那把抬乌弥月上来的木椅还没搬走,白不治嫌夜里抬下去颠伤腰,直接让人留在城楼值房,准备今日再取。
有人道:“兴许藏在椅子里。”
“那椅子挺能装。”
人群里起了笑声。
校尉脸发黑:“王女住在王府,便是私藏。”
“好,记下。”赵铁嘴从袖里摸出一张纸,“住在王府便算藏。第二问,顾家军若被世子私调,顾将军昨夜为何自己站在城上发令?”
“他们早有勾结。”
“顾将军守北门十二年,与靖北王府同在一座城。照这说法,以前说一句话便算旧识,今日一起守门便算勾结。那转运司每年从顾营运粮,是不是也勾结?”
“你少胡搅。”
“赵某不搅,只问。”
他又指第三条:“劫粮一百八十石。粮从哪劫的?”
校尉不答。
围观的陶婶替他答:“从水里劫的。”
她推着一辆独轮车挤进人群,车上放着四只样粮袋。一只是救出粮,一只是第三囤表层好粮,一只是第三囤内层霉粮,最后一只装着旧河床的黑泥。
“韩九功放水,王府的人下去救。”陶婶把黑泥袋往地上一放,“若这叫劫,先让转运司把淹死人的水领回去。”
校尉喝道:“不得煽动百姓!”
“我卖了二十七年杂粮,煽风不会,辨霉会。官爷要不要尝一口?”
她把霉粮袋递过去。
校尉向后退了半步。
赵铁嘴立刻记:“第四问,官粮为何囤心发霉?”
“告示只有三罪,哪来的第四问?”
“罪能写三条,问题不能多一条?”
北门下越围越多人。
韩九功的告示本想让所有帮王府做过事的人先害怕。可赵铁嘴不替王府喊冤,只把每一句拆成问题。问题一多,告示上的大字便没有刚贴上时那么吓人。
同一时刻,苏听澜在东市摆了三张桌。
第一张放发粮总册。
第二张放救援伤员名册。
第三张最简单,只放一只空木匣。
有人问木匣做什么。
苏听澜道:“谁认为自己因王府发粮少领、错领、被冒名,把纸条投进去。认字的写,不认字的找桌边伙计代写,按不按手印自愿。”
“告示说帮王府的人同罪,谁敢写?”
“可以不留名。”
“不留名,你们怎么查?”
“查事情,不先查谁说。”
她把一百八十石救粮的总册摊开。
第一页是地下出粮时辰和二十辆车号。
第二页是三十石赈发名单。
第三页是昨日二十石平价去向,十六家粮铺各一石,东市验粮桌直售四石。后面记着现存一百三十石,分仓、封签和当值人姓名一项不少。
告示说王府劫粮。
粮册则让人看见粮去了哪里。
宁知微坐在总册后,任何人都可以报一户姓名,她便翻出领取数、家中人口、验票人和指印。有人故意报了一个不存在的名字,她也不恼,只在疑问页记下:“无此领取人,查是否有人试探漏洞。”
谢红绡换了身灰布衣,混在人群里看谁重复报假名。
她不能用红楼的办法把人拖进巷子问,只能记鞋、记口音、记对方离开后往哪边走。叶惊霜坐在街对面的药铺里,肩上搭着厚披风,负责判断有没有人反过来盯谢红绡。
“你后面两个。”叶惊霜在她第二次经过药铺时低声道。
谢红绡没回头:“左边卖炭的,右边挑空筐的?”
“卖炭的是顾营便衣。”
“那就是挑筐的。”
“还有屋檐下修鞋的。”
“我只看见两个。”
“所以你欠我一次。”
谢红绡笑着走过去:“叶大人开始会算账,王府真养人。”
伤员名册旁的桌边,笑不出来的人更多。
册上记着地下救援伤情:顾营一人手骨裂、三人轻伤,商会两人骨伤,王府两人割伤,陆沉舟右肩恶化,叶惊霜左肩肿胀,乌弥月腰伤重新裂开。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官医或白不治的验伤记录。
苏听澜没有把伤员写成替王府卖命的人,只写他们当时做了什么。
抬粮。
开门。
救人。
守车。
维持发粮队伍。
高满仓把两名骨伤伙计的家人带到桌边。小臂骨裂的伙计姓周,妻子看见告示后原本不敢来,怕丈夫从救人者变成劫粮同党。
“他拿刀了吗?”苏听澜问。
“没有。”
“进账房了吗?”
“没有。他只赶车。”
“那便把这两句补在名册后。谁要定他的罪,先说明赶哪一辆车、车上多少粮、粮最后进哪间仓。”
周妻按了手印,又问:“真有钦差来,会看这些吗?”
“未必。”
“那记了有什么用?”
“他不看,是他的事。我们不记,便连给他看的东西都没有。”
苏听澜答得不漂亮,却比一句钦差一定公正更让人信。
午时以前,四座城门的罪状都没有被撕。
王府也没有派人拿刀刮印。
赵铁嘴在每张罪状旁边另挂一张白纸,只写问题,不写答案。
南门七问。
西门九问。
东门最多,已经问到十二条,其中三条是在问转运司历年官粮为何对不上账。
北门那张白纸下方,则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若救粮有罪,吃了救粮算不算分赃?”
没人知道是谁写的。
守门校尉想撕,围观百姓却都看着。他手伸到一半,最终只把告示翘起的边角重新按牢。
午后,转运司又派人来。
这次不是校尉,而是曹文举。
他带着四名录事走到东市,要求王府立即撤下粮册与伤员名册,理由是钦差到来前不得公开涉案证物。
宁知微问:“哪一件是涉案证物?”
“全部。”
“依据哪份封存文书?”
曹文举取出一张抄令。
宁知微看完,先验纸,再验印,最后看日期。
“这只是转运司内部备查令,不是钦差封存令。且上面写的是主账、马牙牌和黑市俘虏,不含发粮册与伤员名册。”
“钦差罪状已经列明劫粮,发粮册自然相关。”
“相关不等于可以由被指控放水毁粮的一方先拿走。”
曹文举脸色不变:“宁姑娘以罪臣之女身份参与官粮证据,自己也该回避。”
人群静下来。
这句话比王府三罪更直接。
宁知微的手指压在账页边,没有把身份藏起来。
“我父宁衡旧案未翻,我也无官身。今日我以王府账房身份抄录百姓实际领粮,不作官判。你若认为数字有误,可以当众指出哪一笔。”
“身份不清,账便不可信。”
谢红绡在人群里轻声笑道:“那转运司的账都由身份清白的人写?”
曹文举看过去时,她已经换了位置。
苏听澜合上空木匣:“曹录事若要拿账,请先在三张桌前各留一份收取目录,写明页数、封签和拿去何处。否则今日只能看,不能带。”
“王府无权给官差立规矩。”
“这不是给官差立规矩,是让百姓知道自己的名字被谁拿走。”
曹文举身后四名录事没有动。
他们知道钦差将到,也知道现在强抢三张桌,会让明日的钦差先面对整条东市的人证。
双方僵持时,北门快马送来一封新报。
城北十里外,三百骑仍在。
赫连铎没有继续前压,却放出二十余骑沿四门外巡视,专门记录哪些车进出临渊。
与此同时,南门外出现一支大雍官队。
前队二十名禁军,后面跟着六辆封闭文车。
旗上不是钦差魏崇的姓。
而是四个字。
奉旨查封。
苏听澜看完快报,把发粮册重新打开。
“今日谁还没核完,先核。”
陆沉舟问:“要收账吗?”
“不收。”
“官队已经到南门。”
“所以更不能收。”
她把现存一百三十石那一页翻到最前。
城门上的罪状想先给王府定罪。
那便让查封的人进城以前,先看见这一百八十石粮究竟救了谁,又还剩多少。